进山的路在第三天断了。
林见微蹲在路边,把无人机遥控器塞回背包夹层。学长周牧说再等等,说雨季的泥石流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前面还有三公里就到阿洛村了,说这种路况他见多了。他说了很多话,林见微没应。
她只是在想,背包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昨晚吃完了。
车是雇的当地皮卡,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傈僳族男人,车斗里装着他们的器材箱和睡袋。男人下车抽了一根烟,绕着塌方的土堆走了两圈,回来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走不了。绕路要三天。"
周牧站在土堆前面拍照。他是这次纪录片作业的组长,比林见微高一届,摄影系,构图很好但不太会看路。林见微把镜头盖拧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溅的泥。
她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正从塌方土堆的另一侧翻过来。
旧迷彩服,袖口磨出毛边,腰上别着一把柴刀,脚踩一双解放鞋,鞋底糊满了红泥。他从滑坡体上走下来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之间的缝隙上,像认识这块地每一寸的脾气。
司机喊了一声傈僳语,那人回了一句。两个人说了大概五句话,司机转过头来对林见微说:"他是阿洛的护林员,叫阿普。前面路还可以走,他说带你们绕。"
阿普。
林见微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她抬头看他,他正从车斗里拎起周牧的器材箱,单手,箱子的重量让他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把箱子往背上一甩,又拎了另一个。
他没有看她。
或者说,他看了,但那一眼短到她来不及确认。从她站的位置到他转身的动作之间,大约零点几秒,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去,像山风从树梢擦过。她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只记得他的睫毛是湿的——雾气太大。
"跟上。"他说。
声音比想象中低。
山路是红的。
红泥混着碎石,踩上去打滑。林见微穿的是登山鞋,鞋底纹路深,但走了半小时脚踝还是酸。她走在队尾,前面是周牧,再前面是司机,最前面是阿普。
他身上没有背包。他的全部行李就是那把柴刀和一个军用帆布水壶。但他走一步,回头一步。
起初林见微以为他在看路,后来发现他在数人。每次都等最后面的她迈上某一块石头,他才转身继续走。那种节奏像一只母鸡带小鸡,不紧不慢,但每一次回头都在确认"还在"。
第十三次回头的时候,林见微拍下了他的背影。
手机镜头对焦在迷彩服肩胛骨的位置,布料被汗水洇深了一块,形状像一片叶子。构图里他的右侧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树心焦黑,但树干侧面冒了新芽。林见微按了快门,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没想过这张照片后来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阿普在第四次回头的时候开口了。他问:"累?"
林见微说还好。他说快了。然后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用柴刀削了削,递给她。树枝削去表皮的部分是湿的白,握在手心微微发凉。
"拄着。"他说。
林见微说了谢谢。她握着那根拐杖走了一段,发现他削的角度刚好贴合手掌的弧度。她没觉得奇怪。她只是觉得这个护林员做事挺细。
继续走。红泥路变成碎石坡,碎石坡变成栈道——木板铺在悬崖边,钉子是旧的,锈从钉子孔往外渗,像干涸的血。木板之间有空隙,空隙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谷,谷里传来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洗衣裳。
周牧走得快,已经过了栈道。司机跟在他后面。林见微踩上第一块木板的时候,板子晃了一下。
她脚底一滑。
手腕被人拽住了。
力道很大,大到她的肩膀被扯得一歪,整个人从倾斜的状态被拽回竖直。她站稳的时候才发现,拽她的人是阿普。
他站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了半步。他的手扣在她右手腕上,手掌粗糙,指腹有老茧,接触面只有短短两秒。他松手的时候,林见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尖是白的——用力过猛后的缺血。
"踩中间。"他说。
"嗯。"
他走在了她前面。这一次,他不是回到队首,而是刚好卡在她和周牧之间,间隔一步。她走,他走;她停,他停。他始终走在她的前侧方半步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短而硬,发尾有一根白的。
她没有在意。
过了栈道,林子密了。松树、红豆杉、高山栎,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天花板,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厚得像能被舌头尝到。
阿普在一棵大树前面停了下来。
"到了。"
林见微抬头。
那是一棵她从未见过的树。树干粗到需要六个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裂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地图。树冠撑开了半片天,枝叶间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穗状花,风一吹,簌簌地落。
"神木。"阿普说,傈僳语的音,翻译成汉语就是"树王"。"一千二百年。"
周牧架起三脚架开始拍延时。林见微站在树根前面,用手机拍了几张空镜。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在树的背面发现了一些刻痕——傈僳文,笔画深而齐整,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凿进去的。她凑近了辨认,只认出"阿普"两个字,其他的看不懂。
"这些刻的是什么?"
阿普站在三步之外,正在解柴刀上的绑绳。他没有回头。
"记日子。"
"记什么日子?"
他顿了一下。林见微等着。头顶的风从树冠穿过,整片林子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声响,像海浪被搬到了山上,在空气中无限次折叠。
"太阳好的日子。"他说。
然后他走开了。
林见微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声很大。她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树冠,拍了一段视频。后来回看素材的时候,她发现视频里除了松涛声,还有一个很轻的呼吸——不是她的,是来自镜头之外的。
她当时没有注意到。
他们到达阿洛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子坐落在山谷的腹地,十几户人家,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石瓦,石瓦上长了青苔和蕨类。村子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架着几排晒谷架,晒架之间牵了电线,挂着三颗白炽灯泡。
灯泡还没亮。村子的电来自一台小型水力发电机,山溪推动涡轮,每晚七点准时供电到十点。
阿普把他们带到了村公所。一栋两层木楼,楼下是堂屋,楼上两间客房。他把周牧的器材箱放在堂屋地上,说了句"住这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林见微叫住他:"等一下。"
他停步。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汉名。我需要记录一下受访人信息。"
堂屋的光线很暗。他站在门槛和堂屋之间的交界处,半张脸被门外的天光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陈淮。"他说,"耳东陈,淮河的淮。"
林见微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笔画不多,字迹端正。她写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他的傈僳名"阿普"是什么意思,但她发现他的视线正落在她握着笔的右手上。
那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以为他在看本子。
她合上笔记本,说:"好,陈淮。明天正式开始采访,到时候麻烦你带我们进林子。"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门槛上多站了两秒钟,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那一瞬,林见微听见他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傈僳语。很短,像对自己的命令。她没听懂。
夜里,林见微躺在二楼的木床上,盖着一床晒过松果味的棉被。窗开着,松涛从远处推过来,一浪一浪的。她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充电宝给手机续上电,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微信。
周牧发来的:"明天拍摄计划我排好了,你早点睡。"
林见微回了个"嗯"。她往上滑了一下聊天记录,又滑回来。退出。放下手机。
松涛声灌进窗户,带着湿气。她想起傍晚在神木背面看到的刻痕,想起阿普说"太阳好的日子",想起他削给她的那根拐杖,握把的弧度刚好贴合掌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果味的枕头里。
松涛在窗外响了整夜。
村公所的楼下,那颗白炽灯泡亮到十点,准时熄灭。熄灯之后有一个人在木屋外面的青石上坐了很久。他的手边放着一把柴刀,刀刃上凝着薄薄的露水。他低着头,用拇指反复摩挲柴刀的木柄。
木柄上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傈僳文。意思是:"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见微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只碗。
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道细裂纹。碗里盛着一块荞麦粑粑和两个水煮蛋,蛋壳还是温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铅笔,笔迹用力到纸背凸起:
"吃完找我。"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字迹——端正得像描过碑帖一样,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收得极干净。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林见微把蛋剥了吃了。荞麦粑粑有点硬,但嚼久了有股甜。她端着空碗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周牧。
周牧说:"哟,你碗哪儿来的?我都没有。"
林见微说:"楼下放的。"
周牧没追问,扛着三脚架出去了。林见微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把那只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粗陶的底面没有烧制均匀,有一小块釉色深得像一滴洇开的墨。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出门去找陈淮。
陈淮站在村口的水磨旁,背对着她。他正在磨一把砍刀,水车带动磨盘,砂轮转起来的声响盖过了风声。他磨得很慢,刀刃在水里进出一次,他就用手指腹试一次刀刃,指腹按下去,又抬起来。
林见微站在五米之外,没有走近。
她看着他磨刀的侧脸。雾气还罩在山谷里,他的轮廓有点模糊。她举起手机,又放下了。
"你来了。"他说,没有回头。水车的吱呀声里他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嗯。"
"走吧。"他把砍刀别回腰间,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她脸上过了一次,这一次比昨天长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低了低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跟上。"
林见微跟了上去。她走在陈淮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他的右耳廓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小块。她没问。
他们进了林子。
松涛在后面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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