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落叶府飞檐。
方才喧嚣鼎沸的及笄宴席,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散得干干净净。车马轱辘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匿在长街尽头。满院宾客笑语、丝竹悦耳尽数褪去,偌大的府邸骤然空寂冷清。
下人低眉敛目,默默收拾满地狼藉。残盏落盘、零落酒渍,青石阶上落着几瓣被晚风揉碎的海棠花瓣,孤零零贴在冰凉石面上,像一场仓促落幕的繁华余烬。
叶纾畩独自倚在雕花廊柱旁,身形纤细单薄。
鬓边那支独一无二的海棠玉簪静静垂着,微凉玉质贴着鬓角。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簪身纹路,目光穿过来往忙碌的下人,一遍遍扫过院门、回廊、车马巷口。
她还在找。
找那日承安寺檐下,那个青衣素衫、眉目清寂的少年身影。
可视线穷尽之处,空空荡荡,再无半分熟悉踪迹。
心底那点浅浅的欢喜,一点点沉落,化作淡淡的落空。她抿紧唇,压下那点微不可察的怅然,只当是无缘偶遇,转头回了内院。
及笄礼落幕之后的几日,叶府一如往昔,安宁顺遂。
没有风波,没有异状,娘亲依旧温柔温和,爹爹依旧公务归府便温存顾家,日子温柔缓慢,安稳得让人心安。叶纾畩依旧是那个被捧在手心、无忧无虑、被双亲护得完好无缺的叶家小姐。
她以为,这般安稳岁月,会岁岁年年,长久不息。
直至这日午后。
春日暖阳融融,落满庭院,风软云轻。
叶纾畩踩着满地碎光,一路蹦蹦跳跳扑进叶母院落,亲昵拽住娘亲的衣袖,脑袋微微蹭着她的臂弯,撒娇缠人。
“娘亲,我想吃你亲手做的海棠酥。府里厨子做的,甜度不对,花瓣也不鲜,终究比不上你做的味道。”
叶母放下手中书卷,眉眼温柔,无奈又宠溺地抬手,轻轻一点她的额头。
“你如今已然行过及笄大礼,是正经的闺中少女了,怎的性子还和垂髫稚童一般,日日嘴馋黏人?”
“及笄了也是娘亲的女儿。”叶纾畩仰着小脸,眉眼弯弯,不肯松手,耍赖摇晃她的衣袖,“旁人我不管,我只要娘亲做的海棠酥。我要吃一辈子的。”
这句一辈子,彼时听来,只是孩童无心的撒娇戏言。
无人知晓,一语成谶。
叶母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含笑轻叹:“真是拿你这丫头没办法。”
说罢,便带着两名贴身丫鬟,移步后院小厨房,准备为爱女制一碟海棠酥。
往日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每一回娘亲做海棠酥,叶纾畩必定寸步不离守在灶边。踮着脚尖,睁着亮晶晶的眸子,安安静静看着娘亲碾花泥、揉面团、压花模、烤点心。
看着清甜花香混着面香缓缓漫开,等着一碟温热酥软的海棠酥出锅,第一口永远是娘亲递到她嘴边。
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安稳、最甜蜜的念想。
可今日,偏偏造化弄人。
刚踏入小厨房片刻,她腹中骤然一阵莫名坠痛,闷沉难受,隐隐搅得人发晕。实在熬不住,她只能匆匆嘱咐丫鬟好生陪着娘亲,自己捂着肚子,匆匆快步去往茅厕。
不过短短瞬息的分离。
不过是她转身离开的片刻功夫。
滔天祸水,骤然倾覆。
小厨房内,灶火温软摇曳,光影温柔。丫鬟备好最新鲜的暮春海棠花瓣、细磨面粉与清甜蜜露。
叶母立于案前,身姿温婉娴熟,细细将粉嫩花瓣碾成细腻花泥,一点点揉进雪白面团里。甜软花香丝丝缕缕散开,温柔缱绻,满室馨香。
她垂着眼,眉眼含着温柔笑意,心中想着自家爱女馋嘴的模样,正要俯身拿起雕花梨木模子,为女儿压出好看的海棠纹路。
骤然——
心口猛地一阵撕裂般的闷痛,轰然炸开四肢百骸。
那痛来得猝不及防,沉、钝、狠,瞬间抽干了她浑身所有力气。
眼前天光骤然昏暗,景物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连一声惊呼、一句呼救都来不及吐出,四肢骤然酸软脱力,身子一歪,重重直直栽倒在冰冷案板边,头颅微偏,双目紧闭,瞬间人事不省。
“夫人!!”
贴身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凄厉惊叫一声,双腿一软,险些跪地,慌忙扑上去搀扶瘫软倒地的叶母。
小小的灶房瞬间大乱,惊恐的呼声炸开在院内。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座叶府,下人奔走慌乱,哭喊、脚步声、呼唤声交织一片,往日静谧的府邸顷刻人心惶惶。
管家吓得面色惨白,不敢耽搁,立刻遣人快马疾驰赶往衙门,急召叶父归府。
彼时,叶父正在衙署伏案批阅卷宗,清正严谨,神色肃穆。
满头大汗、衣衫凌乱的府中小厮连滚带爬冲进衙内,跪地泣声急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快、快回府!夫人骤然晕厥倒地,不醒人事!府中大乱啊老爷!”
轰的一声。
叶父心头惊雷炸响。
他素来沉稳克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执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笔墨重重晕染开纸面字迹。眼底所有沉稳从容瞬间碎裂,只剩滔天惶恐。
他再顾不上公务卷宗,猛地起身,大步疾走出衙署,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归。
一路长风扑面,心似悬石,沉沉下坠。
他一路奔回叶府,刚踏入院门,入耳皆是细碎哭声、下人慌乱脚步声。内院气氛凄惶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快步冲进卧房,一眼看见床榻之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的妻子,心口骤然剧痛。
太医正端坐床边,三指搭脉,久久不动,指尖微颤,神色凝重惨白,眉头死死拧起,迟迟不敢言语。
“到底如何?!”
叶父声音嘶哑紧绷,双目泛红,死死盯着太医,压抑着滔天恐惧与怒火,一字一顿逼问。
太医喉头死死滚动,额间布满冷汗,眼神躲闪飘忽,迟迟不敢开口,言语支离破碎,艰难至极。
“叶、叶大人……下官……下官实在难以启齿……夫人此病……并非急症……”
他深吸一口凉气,字字艰涩,如同割血开口:
“夫人是……早年便被人暗中埋下毒种。平日日日膳食之中,皆被人掺入极微量毒粉,微乎其微,寻常脉象无从察觉,无痛无痒,无病无灾。”
“长年累月,日积月累,毒侵经脉,沉淤脏腑。数年隐忍蛰伏,看似康健无恙,实则毒素早已深入骨髓。今日夫人劳神费心,气血稍虚,毒势彻底破封爆发……”
太医垂首,语气悲凉绝望,字字诛心:
“下官、下官全力施针维稳……可毒根深种,药石难除。若静心好生静养,最多不过一月之寿。若是毒势反复,恐时日更短……无力回天。”
“你一派胡言!!”
叶父双目赤红如血,悲痛与愤怒彻底冲垮理智,上前一把攥住太医衣襟,力道狠厉颤抖,声声逼问,“你再诊!你细细诊!我叶氏素来良善,内宅安稳,何来积毒!我夫人定然无事!你告诉我!当真毫无转机?!”
屋内气氛死寂沉重,压得人窒息。
而卧房门外。
刚刚缓过昏厥、勉强醒转的叶纾畩,恰好将这字字句句,尽数听入耳中。
那一刻。
天地仿佛骤然静止。
所有温热、所有安稳、所有年少无忧的岁月,轰然崩塌碎裂。
她方才苏醒的混沌头脑,瞬间一片空白。
脸上残余的那点血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方才撒娇要吃海棠酥的雀跃欢喜、年少娇憨,瞬间荡然无存。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碎,痛得她无法呼吸。
身子骤然一软,眼前天旋地转,她来不及站稳,眼前一黑,再次直直栽倒,昏死过去。
“小姐!!”
贴身丫鬟惊声尖叫,慌忙死死扶住软倒的她,脸色煞白,慌忙朝着屋内哭喊:“老爷!小姐、小姐又晕过去了!”
叶父闻声猛回头,看见门外软倒不醒的爱女,心口再遭重锤,痛得五脏六腑皆裂。
一边是结发爱妻命悬一线、时日无几。
一边是掌上娇女惊痛昏厥、心碎欲绝。
他红着眼眶,强忍酸涩,只能咬牙吩咐丫鬟将叶纾畩挪至一旁软榻照看,自己寸步不离守在妻子床前,掌心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身躯紧绷,满心无力。
一屋两处悲苦,满室凄风苦雨。
丫鬟围在软榻旁,小心翼翼守着昏厥的小姐,大气不敢出,眼底含泪,满心悲悯。
不知过了多久。
软榻上的叶纾畩,眼睫极轻、极缓地颤了颤。
如同折翼之蝶,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眸。
脑袋昏沉胀痛,耳膜嗡嗡作响,方才那些诛心的话语、太医悲凉的断言、爹爹崩溃的质问,一遍遍疯狂在脑海里回荡、炸裂。
她浑身冰冷,四肢无力,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碎骨般的疼。
“小姐,您醒了……奴婢给您擦擦汗,扶您坐起……”丫鬟含泪上前,小心翼翼伸手。
“别碰我。”
叶纾畩声音沙哑微弱,猛地抬手推开丫鬟。
她撑着发软的榻沿,拼尽浑身力气,踉跄着起身。双腿虚软发麻,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丝毫不敢停顿。
她跌跌撞撞扑至床榻前,扑通一声跪落在地。
视线死死锁着床上面色惨白、唇无血色、静静躺着的娘亲。
那个日日温柔待她、事事宠她护她、亲手为她做了十几年海棠酥的娘亲。
那个会笑着嗔她嘴馋、会揉她发丝、会把世间所有温柔尽数给她的娘亲。
如今静静躺着,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叶纾畩怔怔看着,一瞬眼眶酸涩通红。
极致的恐慌与不敢置信席卷全身,她猛地回头,骤然扑向一旁垂首沉默的太医。
小小少女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暴怒与绝望。
她死死揪住太医的官袍衣摆,指尖用力到泛白、颤抖,拼命摇晃,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崩溃的哭腔:
“你骗人!!”
“你告诉我!我娘亲到底怎么了!!你刚才说的都是假话!什么一月时日!什么毒根深种!我不信!我半句都不信!!”
太医被她拽得身形摇晃,满脸苦涩悲凉,垂眸看着哭得双目通红、几近崩溃的少女,无言以对,只剩满心惋惜。
医者仁心,可天意难违,他束手无策。
眼泪终于再也绷不住。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地,碎成水花。
叶纾畩仰头痛哭,哭声哽咽破碎,断断续续,委屈、恐惧、绝望、不甘,尽数迸发:
“我不信……我娘亲好好的……她还要给我做海棠酥……她答应我一辈子都给我做的……”
她死死扒着床沿,双手紧紧攥住叶母微凉的衣袖,指节泛白,不肯松开分毫,一遍遍卑微哀求:
“娘亲……你醒一醒好不好……你看看我……你别睡……我再也不闹你了,我再也不馋嘴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叶父看着女儿崩溃跪地、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口剧痛,眼眶通红,抬手轻轻扶住她颤抖不止的肩头,嗓音沙哑温柔,带着压抑的哽咽:
“纾儿,乖,先起身。莫要吵闹,让太医为你母亲施针施救,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叶纾畩浑身剧烈颤抖,含泪后退半步,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床榻,一瞬不敢挪开目光。
太医连忙上前,取银针、凝神、落针,动作沉稳却难掩悲凉。
屋内死寂无声,唯有少女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轻轻回荡。
所有人屏息等候,等候那一丝渺茫至极的奇迹。
漫长的半柱香过后。
床榻上,久久不醒的叶母,眼睫极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无力的双眼。
她视线朦胧虚弱,缓缓扫过周遭。
看见红着眼眶死死守着自己的丈夫,看见跪坐床边、满脸泪痕、哭到狼狈不堪的女儿,看见满屋悲戚沉默的下人,看见一旁垂首叹气的太医。
一瞬间,所有答案了然于心。
她气息微弱浅淡,轻轻启唇,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一碰即灭:
“我……是不是身染沉疴……时日无多了?”
一句话,温柔平静,却戳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叶纾畩瞬间扑上前,跪趴在床边,死死握住娘亲微凉的手,眼泪汹涌不止,拼命摇头,慌乱辩解,声音哽咽到极致:
“不是的!没有的事!娘亲你好好的!你会长命百岁!你还有好多好多日子!你可以陪我一辈子的!真的!”
叶母望着女儿哭肿的双眼,望着她梨花带雨、崩溃惶恐的模样,眼底漾开无尽心疼与酸涩。
她虚弱地牵起一抹浅淡、凄然的笑意,抬手,轻轻覆在女儿颤抖冰凉的手背上。
指尖温软,力道极轻,温柔得近乎残忍。
她缓缓开口,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那往后……我们纾儿,就要学着自己做海棠酥了。若是不愿做,便唤你爹爹帮你做。”
“只是纾儿,你已然及笄,是大姑娘了。娘亲护了你十几年,岁岁无忧,年年顺遂……终究,不能护你一辈子。”
这句话,温柔、平和,却像一把最钝最软的刀,一点点、慢慢割开叶纾畩的心脏。
所有侥幸、所有自我欺骗、所有不愿相信,瞬间轰然崩塌。
少女积攒到极致的情绪,彻底炸裂。
她猛地摇头,泪水疯狂滚落,浸湿被褥,浑身抖得如同秋风残叶,眼底是最深、最执拗、最孩子气的不甘。
她带着哭腔,带着崩溃的蛮横,带着不愿接受离别的绝望,嘶哑哭喊:
“我不要!!”
“我不准你这么说!!”
她死死攥紧娘亲的手,指腹用力贴着她温热的肌肤,生怕下一秒这人就会彻底变冷、消失。
她抬着满是泪痕的小脸,通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倔强地哭喊:
“我命令你!!”
“你要给我做一辈子的海棠酥!!一辈子!!谁都不能替代!爹爹不行,厨子不行,谁都不行!我只要你做的!!”
“你不准撒手!不准不管我!不准不护我!!”
“你还要活很久很久!你还要看着我岁岁年年!看着我成家、看着我安稳!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气息不稳,哭到喉咙沙哑疼痛。
往日娇俏清脆的嗓音,此刻只剩下破碎不堪的哽咽与哀求。
“我不相信……我一点都不相信……”
“我的娘亲那么好,那么温柔,从来不曾害人,从来良善待人……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不过是我去一趟茅厕……不过是短短一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语,一遍遍地崩溃痛哭。
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
若是方才她不走。
若是方才她守在娘亲身边。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不是娘亲依旧好好的,依旧能笑着为她揉面、为她做最甜的海棠酥?
可世间最残忍的,便是没有如果。
风从窗棂缝隙徐徐吹入,拂动床前纱帐,轻轻摇曳。
满室药味沉沉,混着尚未散尽的、最后一缕浅浅海棠花香。
花香依旧,人却垂危。
叶父立在一旁,铮铮男儿,此刻眼眶通红,喉间哽咽酸涩,竟半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静静看着,看着他捧在手心、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儿,在这一刻,被命运生生打碎所有天真烂漫。
看着她的岁岁无忧,在此刻,彻底终结。
年少最安稳的念想,最温暖的港湾,最依赖的归途。
轰然崩塌。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可以日日撒娇、日日馋嘴、被娘亲护得无忧无虑的叶纾畩。
风雨骤至,稚子被迫长大。
而床榻之上的叶母,静静看着崩溃大哭的女儿,眼底温柔盛满痛楚,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颤抖的手背,无声落泪。
她舍不得。
舍不得她的纾儿,舍不得她懵懂天真、尚未历经风雨的女儿,从此无人庇护,独自入世,独自冷暖,独自沉浮。
可毒根深种,天命难违。
她终究,护不了她一辈子。
晚风寂寂,落棠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