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晴光盛大,遍洒叶府正厅。
是日,叶家嫡女叶纾畩十五及笄,大典迎宾,满堂冠盖。
四方世家宾客齐聚正厅,衣冠盈座,丝竹雅乐低低绕梁。正厅正中设香案、摆礼器,先祖牌位肃穆清净,阶前铺着软糯云锦锦垫,礼数周全,静待少女成人之礼。
古制女子十五而笄,告别垂髫稚岁,绾发加簪,于众亲宾客见证之下行成人大礼,自此立身端庄,知礼知度。
吉时一至,钟乐轻扬,满堂倏然肃静。
叶纾畩缓步踏入正厅。
她内着素色软绸衬衣,一头鸦色青丝如瀑垂落腰脊,未施半点粉黛,眉眼清冷恬淡,亭亭立在厅堂中央,安然承受满座众人的凝望。
今日执礼者,乃是生身母亲,叶夫人。
众目睽睽之下,叶夫人缓步至女儿身后,神色温柔而庄重。手中执一柄温润百年桃木梳,在满堂静谧之中,为她梳理经年长发。
木梳轻划青丝,一下舒缓,两下规整,将散落鬓边、肩头的碎发尽数梳服帖。
叶夫人语声轻缓庄重,落于无声厅堂:
“一梳青丝顺意,岁岁平安无恙;二梳褪去稚拙,举止端雅知礼;三梳绾发成人,余生温良自持。”
三梳既毕,满头青丝顺滑规整,再无半分孩童散漫之态。
随之便是至关重要的三加之礼。
初加拢鬓,收去垂落碎发,褪去垂髫稚气,初显少女端仪。
次加素银小簪,固住发髻底座,清雅简约,不夺本心。
终加之礼,最为隆重,亦是今日及笄礼的重中之重。
叶夫人抬手,取过妆匣中珍藏已久的海棠玉簪。
此簪乃是早年寻天下琢玉匠人,取极罕的暖底凝脂玉,耗时经年独造,世间仅此一支,再无复刻,是独一份的孤品。簪头精雕半开海棠,花瓣纤薄细腻,纹路栩栩如生,玉色通透温润,自然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雅致而矜贵,不俗不艳,恰好契合叶纾畩清冷恬淡、独一无二的性子。
满堂宾客静静凝望,无人喧哗,皆知晓这支海棠玉簪的贵重,是叶家专为嫡女及笄礼备下的专属珍宝。
叶夫人指尖轻稳,小心翼翼拢起叶纾畩头顶所有青丝,挽成一枚规整端庄的垂云髻。而后将这支独一无二的海棠玉簪,稳稳嵌入发髻正中,牢牢固定。
玉簪落发,海棠凝韵。
仅此一瞬,十五年垂髫岁月尽数落幕。
青丝绾尽,孤品玉簪束发,少女满身稚气悄然褪去,清冷眉眼衬着温润玉色,端雅绝尘,风骨自成,是独属于叶纾畩的矜贵姿态。
礼衣随之加身。
一袭浅杏为底、暗绣淡粉海棠细纹的及笄礼裙披落身姿,衣料轻薄垂软,光线掠过之时,裙摆暗纹隐隐浮现,与发间独一份的海棠玉簪遥遥呼应。整身装束不艳不俗,贵气内敛,从头到脚清雅端庄,衬得她身姿纤挺,落落大方。
梳妆、绾髻、加簪、着衣,全套成人礼,皆由母亲亲手完成,落落呈于众人见证之下,庄重肃穆,极尽诚意与疼爱。
礼成,行跪拜大礼。
叶纾畩移步香案之前,双膝稳稳跪落云锦锦垫,脊背挺直,神色恭肃虔诚。
“首拜天地,躬身叩首,谢天地四时庇佑,岁岁风平日暖”
“二拜先祖,俯首及地,敬宗族血脉恩泽,世代绵延”
“三拜父母深躬叩拜,谢十数载生养抚育、教诲成全之恩”
“三拜起落,礼数周全,恭谨得体”
侍女上前,轻轻将她扶起。
立起的那一刻,满堂礼乐再起,宾客纷纷颔首道贺,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叶家有女初长成,风姿卓绝,当真清雅绝尘。”
“发间海棠玉簪孤品独珍,配叶小姐这般人物,恰是相得益彰。”
声声贺语喧闹满堂,锦绣繁华落尽眼底。
叶纾畩垂眸敛神,从容颔首回礼,举止进退有度,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无人知晓,她平静眼底,藏着一抹萦绕多日的虚影。
那日承安寺,香火薄雾缭绕,那人遥遥而立,清寂孤挺,一眼入眸,便在她心底落了痕,久久不散。
久坐喧嚣,心生倦意。
待正厅大礼落幕、宾客自由闲谈之际,叶纾畩轻声禀过父母,独自移步离厅,去往西侧僻静车马廊透气。
此处远离人声鼎沸,宾客车马整齐静立,风清人寂,最是安宁。
刚转过雕花回廊,她的目光骤然牢牢定住。
廊下乌木马车旁,静静立着一道青灰布衣身影。
是江府随行随侍的装束,衣衫朴素整洁,是世家赴宴常见的仆从服饰,毫不起眼。
可少年立在车马之侧,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周身浸着清冷孤寂的气质,半点无寻常仆役的局促卑微。
春日碎光穿过枝桠,落满他肩头眉眼,长睫垂落,掩尽眸底深浅情绪,只剩一身沉敛漠然。
叶纾畩脚步倏然顿住。
心底积压多日的熟稔感,轰然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是他。
绝对是他。
承安寺那一眼惊鸿,刻在她心头、让她数日念念不忘的人影,正是此刻敛尽锋芒、藏于布衣之中的少年。
想来今日江家赴她及笄大典,依规制携两名随侍入府,他便借着这仆从身份,悄然入府,静立一隅,无人窥探出他半分异样。
似是感知到前方凝望的目光,江怜叙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风声骤停,远处笙歌、满堂喧闹,尽数被隔绝在外。
他眼眸清沉如深潭,望来之时,无惊无讶,无卑无亢,沉静得太过出尘。
叶纾畩心头微乱,上前半步,声音轻而笃定,带着化不开的试探:
“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江怜叙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快得转瞬即逝,无人捕捉。
他垂眸躬身,恪守本分,字句疏离清冷,划开界限:
“小姐认错了。小人今日初次随主入府,从未见过小姐。”
干净利落的否认,分寸滴水不漏,生生隔绝了所有牵连。
叶纾畩眉心微蹙。
她绝不会记错这般眉眼风骨,更不会错那一日寺庙之中的遥遥相望。
可他执意否认,刻意疏离,字字句句都在拉开二人距离。
她身为今日及笄大典的主人,满堂瞩目、身份矜贵,自有世家嫡女的骄傲与自持,岂能在僻静处对一名府中随侍再三追问,落得失仪、惹人闲话。
心底悄然涌上一缕少女傲娇的愠恼,不甘萦绕心间,却依旧体面自持。
她不再多言,眸色一敛,手腕微抬,广袖陡然轻拂。
杏色海棠裙摆随动作漾开清浅弧度,矜贵、冷淡,带着几分不愉的疏离与傲气。
“既如此,是我唐突。”
语落,她脊背挺直,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从容离去,身姿端雅,不减半分大家风范。
车马廊下,江怜叙静立原地,望着她清傲离去的背影,长睫沉沉覆下,眼底无人窥见处,翻涌着无尽沉郁与隐忍,寂然无声。
叶纾畩一路规整心绪,敛尽所有纷乱神色,重返灯火辉煌的正厅宴席。
她刚落坐回位,主位之上的叶夫人,便一眼看穿了她眼底藏着的异样。
方才离席一趟归来,女儿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淡郁结,看似平静端和,实则心绪不宁,藏着几分闷恼与恍惚。
待身侧宾客笑语稍歇,叶夫人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温柔轻询:
“畩儿,神色不对,可是方才出去受了风,或是有什么心事?”
温柔一语,轻软戳破了她强装的安然。
叶纾畩指尖微僵,长睫轻颤,只微微垂首摇头,压下心底所有疑惑与不甘,轻声应答:
“无事,母亲。只是廊风稍凉,稍稍晃神罢了。”
她无法言说。
无法说自己对一个素衣少年莫名熟稔、耿耿于怀,更无法解释心底那股无由来的牵绊。
叶夫人望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执拗与少女心事,心知女儿已然长成,有了隐秘心绪,只温柔拍了拍她的手背,含笑不拆穿。
“无事便好,今日是你成人吉日,只管安心喜乐。”
“嗯。”
叶纾畩轻轻应下,抬眸望向满室烛火煌煌、宾友满堂。
可心间深处,那道青灰清冷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