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天枢城待了三天之后,决定到城外去住。客栈虽好但终归是别人的地方,睡觉吃饭都方便,可他总惦记着腰上那个葫芦,惦记着葫芦里面那个小院子。他想找个地方把院子放出来住几天,哪怕只是临时住着,也比四面墙的客栈房间更舒坦些。他拿着地图去了北城外那片山林走了一趟,发现北郊有一片矮丘,丘上长着些杂树和野草,地势平缓开阔,离城门大约四里路。周围没有农田也没有住户,只有一条从山上下来的浅溪沿着丘脚蜿蜒而过,溪水清清浅浅的,水底下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林北站在矮丘顶上四下看了一圈,觉得这地方不错。僻静,敞亮,有溪水,离城又不算远。他跳下矮丘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坡面,把那颗灰扑扑的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按照当初收院子时的方法把意念沉进去,心里想着"出来吧"。葫芦表面掠过一层极淡的青光,紧接着他面前那片空地上凭空出现了那座熟悉的院子——三间茅草屋,一圈竹篱笆,院角的老梅老松和歪脖子桃树,井台和石桌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院子里的大黄原本正趴在地上打盹,突然见光猛地站起来左右张望;黑子把脑袋从井台边上抬起来,晃了晃耳朵;煤球从屋顶探出半个身子来眯着眼看天;白猫小白蹲在窗台上,尾巴优雅地圈住前爪,一动不动。那棵歪脖子桃树的枝丫在院子落地的一瞬间哗啦啦地抖了几下,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小片,又安静下来了。老梅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北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跟他离开时候一模一样。他在竹椅上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大黄摇着尾巴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黑子叼着不知道从哪又翻出来的半截骨头在他脚边打转。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又接住黑子吐在脚边的骨头扔到院子角落里说别啃了都烂了。黑子呜咽一声跑去捡回来又叼着不肯放。煤球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他旁边的石桌上,喵了一声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小白从窗台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井沿边蹲好,尾巴垂在井沿外侧一晃一晃的。
林北在院子里坐了小半天,直到日头从正顶挪到了西斜。他把葫芦里的院子重新收起来准备回城,起身之前又蹲下来伸手在桃树根部扒了扒土。土是湿的,跟他走之前的状态差不多,葫芦里那小片混沌空间似乎能维持住这些活物的基本需求。桃树的根须在他手指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蚯蚓在土里翻了个身。林北缩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收好院子之后他沿着溪水走了一段路,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水。水声不大不小地响着,几片落叶从上游漂下来经过他面前又往下游去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住着确实是好的,安静又自在,比在客栈里舒服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上午进城逛,下午回矮丘放院子。他去城里的书铺又淘了几本旧册子,去铁匠铺给他的铁棍配了一截皮绳方便挂在腰侧,又去药材铺按着那本《草木小识》上的方子买了些常见的草药备着。城北那片集市他来回走了三遍,把每条巷子都钻了一遍,在一家卖旧法器的铺子里看中了一柄断柄的铜勺,勺面光滑铜色老旧,他不知怎么就觉得顺眼,花了两个灵石买了回来挂在院子里的井沿边上。许昭偶尔来城里办事会顺路过来看他,见他住在城外那片矮丘上放出来的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平复了表情,只是拱手问了声好就坐在石桌旁边喝茶了。周远和赵恒来过一次,两人在院子里站着大气不敢出的样子逗得林北笑了一声,让他们坐下别跟罚站似的。两人这才勉强在石阶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小半截,跟准备随时逃跑似的。
第六天的时候,林北在城西一家茶馆喝茶时听到了一个消息。隔壁桌坐着几个散修打扮的人,正在聊一件最近传开的事:天枢城往东大约一千多里外发现了一座上古遗迹的入口,据说封印松动快要彻底打开了,几大宗门和不少散修都在往那边赶。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不小,偶尔夹杂着几声咂嘴和摇头的叹息。"封印彻底开了起码还得半个月,现在去早了也是等着。"一个说。"等着就等着,总比晚了连汤都喝不上强。"另一个说。"听说这次遗迹里可能有上古丹方和阵法残卷,说不定连传承都还有保留的。""传承?别做梦了。上一回那个遗迹里面什么也没捞着,还折了两个金丹进去。"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有人掏出地图来指指点点了一番,又收起来走了。林北端着茶杯慢慢喝完了那壶茶,没有插话也没有多看,只是把"遗迹""封印""半个月"几个词收进脑子里,没有急着做决定。他想等看完那本新买的笔记再说,也不急着凑这个热闹。
第八天傍晚,他回到矮丘上放好院子,坐在竹椅上摸出那本新买的笔记接着看。晚风从溪谷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把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翻到了夹着那片干叶子的那一页,把叶子捏起来对着暮光又看了一遍,发现叶脉的走向跟他在安平城沾到药粉那片枯叶确实非常相似,但这一片的脉络更粗一些,分布也有些微差别。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类东西,只是把叶子重新夹回去,继续翻后面的内容。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是被风吵醒的。桃树在风里哗哗地摇,老松的松针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连竹篱笆都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裹着薄被坐起来看了一眼院子,月光很亮,照得满院银白。风从矮丘顶上压下来灌进院子里把石桌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飘。煤球在屋顶上竖着耳朵朝某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又低头舔了舔尾巴尖儿。小白从窗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去,走到篱笆边上蹲着,背对着院子面朝外头,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就不动了。林北觉得那只猫今晚有点反常但也没有太在意。风刮了一阵就停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他又躺回去裹好被,闭眼前隔着月色看了一眼篱笆边蹲着的小白,白猫的影子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像一只小小的哨兵安静地蹲在院子边缘望着外面黑黝黝的矮丘和溪谷,一动不动。他合上眼,困意重新浮上来,没过多久又睡着了。他睡着之后小白轻轻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屋里暗下去的窗口,又转回去望向了远处的黑暗。那道黑暗深处什么都没有,至少暂时什么都没有,但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来,像一根丝线轻轻地搭在风里又被风卷散了。
第二天早晨林北醒来之后什么异样也没有感觉到。晨光明亮温暖地照进院子里来,大黄趴在他床脚打呼噜,黑子在外面追着一只蝴蝶蹦来蹦去。他出了屋在井台边上舀水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他擦干脸抬头看了看天色,是晴朗的好天,日头正从东边矮丘上方升起来。他决定今天再进城一趟,去打听打听东边那个遗迹的具体位置。说不定可以去看看,反正他也没有别的事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