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卧牛峰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线的那一头。橙红色的光从西边平铺过来,把整片丘陵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林北走在山路上,影子被拉得极长,前面那个人影投在泛白的碎石路面上,脑袋几乎碰到了下一道坡坎。他把游记揣回怀里,又摸了摸布袋里那三只玉瓶,瓶身凉丝丝的。三只瓶子摞在一起,他在袋子里翻了个面让它们平躺着,免得挤碎了。
许昭走在旁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前辈,那三瓶丹药您打算找人看?"
林北想了想:"找到懂的就看看,找不到就放着呗。反正又不着急用。"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揣着几瓶来历不明的古丹药跟揣着几颗野果子一样平常。许昭也就不再问了。他心里其实隐约觉得那三瓶丹药多半来头不小,但前辈这个态度摆在这里,他再多嘴反而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天完全暗下来之前,四人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猎人小屋。房子不大,一间正屋带半间偏棚,土墙草顶,门板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枯枝和烂树叶,但屋顶没漏,地上铺一层干草就能睡人。周远和赵恒手脚麻利地清理出一块空地来,许昭在外面生了堆火。林北靠着墙坐下,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了分给大家,又掏出那本游记就着火堆的光翻起来。
火光在书页上跳动,把那些潦草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他翻到一处记着"秀水镇,居者百余户,镇前有溪,水中多白石,日光照之如碎玉,故名"。林北读了两遍,觉得这地名挺好听,合上书问许昭知不知道秀水镇在哪。许昭想了想,说秀水镇在卧牛峰东南方向大约百里的地方,是个不起眼的小镇,他没去过但听人提过。
"那明天往那边走。"林北把书往怀里一揣,靠着墙闭上眼。火堆噼啪响了一阵,夜风从门板缝隙里钻进来,把火苗压得歪向一侧又弹回来。周远和赵恒轮流守着火,许昭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打坐。林北的鼾声很快就在小屋里响了起来,均匀绵长,盖过了柴火的裂响和远处林子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出了小屋继续走。露水把路边的草打湿了一片,走过去裤腿就沾了一层水珠。走了大约半天,翻过几道低矮的山梁,视野前方果然出现一片缓坡下的镇子。镇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溪水两岸,灰瓦白墙的屋舍在树丛间半掩半露。镇口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进溪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片柳叶,水流不急不缓地淌着,水底的白石在日光下确实泛着碎银子似的光。
林北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跟游记里写的差不多,干净清静,水流声听着就让人松快。他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甜。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过了溪上的石桥进了镇子。
镇子小,主街一眼就望到头了。街边开着几家铺子,一个铁匠铺叮叮当当地响着,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竹帘,还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摆在街角,炭炉上搁着铁板,饼坯子贴上去滋滋地冒着油泡。林北走过去买了四个烧饼,一人一个,自己那份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软韧,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站在摊子旁边吃完了一个,又把第二个掰开慢慢吃。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他们面生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林北吃完烧饼拍掉手上的渣,在镇上慢慢转了一圈。镇子后面有一片竹林,竹叶密密匝匝的,风一吹便是一片清响。竹林边上有几间空着的旧屋,门锁着窗闭着,台阶上落了一层竹叶,看着许久没人住了。他站在竹林边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子中央一个小广场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大樟树底下。樟树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了一大片荫凉。树底下摆着张方桌,桌上摊着几块玉石毛料,料子灰扑扑的裹着石皮,看不出里面的成色。围着的人三三两两指指点点,有人弯腰拿起来对着光看,又放回去。桌后面坐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手里转着两颗铁胆,慢条斯理地招呼:"看看看看,南边来的老坑料子,随便挑随便选,切涨切垮各凭眼力。"
林北凑过去看了几眼。他对玉石没什么研究,签到一万年倒是领过几块成色不错的灵石,但那种毛料他没碰过。他蹲下来拿起一块小的翻了翻,石皮粗糙,分量沉手,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正要放回去,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手里的料子抽走了。林北抬头,是个穿青衫的瘦高个,手里已经攥了两三块料子,下巴微微抬着,斜眼看了他一眼。
"看又看不懂,别占着地方。"瘦高个丢了一句,转身把料子搁在桌上挑挑拣拣。
林北愣了一下,倒也没生气。他确实看不懂,也就没跟人家争。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人群外头看热闹。瘦高个挑了四块料子,跟锦袍男人论了半天的价,最后三十五块灵石成交。旁边有人起哄说切开来看看,瘦高个也来了兴致,让锦袍男人当场切开。锦袍男人从桌底下摸出一把小型的切石刀,灵力催动之下刀锋嗡地亮了一下,沿着料子上画好的线缓缓切下去。石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质地——灰白色的肉底,夹着几丝淡淡的绿。围观的几个人凑近看了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一般。那几丝绿太浅了,不值。"
瘦高个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把切开的石头收起来,又让切第二块。第二块打开也是灰白居多,第三块连绿丝都没有,纯白的肉底,倒是干净但没什么灵气。瘦高个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到第四块的时候他显然没什么信心了,但还是让锦袍男人切了。第四块切开的一瞬间,围观人群里有人"哟"了一声。料子中心透出一片匀净的浅青色,通透度不错,大约鸡蛋大小的一片。锦袍男人啧了一声:"这倒是个惊喜。虽然不大,但色泽均匀,做个挂件足够了。"
瘦高个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那片浅青色玉石小心地收进怀里,又瞥了一眼围观的人。他的目光从林北身上掠过,停顿了半息。刚才他抽走料子的那个练气一层灰衣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面啃一根不知从哪买来的青皮甘蔗,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沾着些甘蔗渣,整个人跟这场切石的热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瘦高个扯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收好玉石走了。
林北把甘蔗嚼完吐了渣,从人群里退出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甘蔗汁,正打算去找许昭他们,忽然听见广场另一边传来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哎,你是不是昨天在茶棚……"
林北转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浅蓝的布裙,手里挎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她看清林北的脸之后明显愣了一下,赶紧把后面半句话咽回去了,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林北莫名其妙,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已经走远了,步子有些匆忙,像是在躲什么。
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许昭从街对面的杂货铺里出来,手里多了包干粮。他看见林北便过来汇合,说:"前辈,这边没什么特别的了,再往东走的话前面有座小城叫安平,比秀水镇大些,要不要今晚赶到那边歇?"
林北看了看天色,日头刚过正午没多久,时间还很充足。他点头说行,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樟树。人群已经散了,桌子和毛料也收走了,只剩树底下孤零零几片落叶和一圈被踩实的泥土。一阵风从溪面上吹过来,樟树的叶子簌簌响了一阵,有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拈下来看了看,褐色的叶面纹路清晰,叶柄还是青的。他把叶子随手放进了溪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往下漂了一段,被一块白石挡住了,在水面上打着转。
四人沿着镇东的小路出了秀水镇,继续往东走。路越来越宽,两边的田地也渐渐平整起来,看样子安平城不会太远。林北走在前面,腰间的葫芦一荡一荡的。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低头拍了拍葫芦,像是跟里面的谁打招呼似的,拍了三下就放下来继续走。葫芦温温的。
葫芦里,老梅树灵的虚影原本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被那三下拍击震得晃了一晃。他掀了掀眼皮,朝混沌天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煤球蹲在屋顶上舔爪子,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瓦片。大黄趴在井台旁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晾着,黑子把脑袋搁在大黄的肚子上睡得正香。老松的树灵抱臂而立,纹丝不动,只有枝叶间几根针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林北在外面走的路,又像只是被混沌空间里一缕无根的风搅动了。
白猫小白蹲在屋檐阴影里,忽然开口说了极轻的一句话:"主人刚才从一棵樟树底下走过去的时候,那棵树的根往旁边让了让。"
老梅没睁眼:"嗯。"
"给主人让路。"小白又说了一句,然后闭了嘴,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眯起眼睛不再说话了。
老梅坐在竹椅上慢慢晃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别的什么。院子安静下来,只有桃树灵矮胖的身子偶尔在树根处翻个身,哼哼唧唧地嘟囔两句梦话。
葫芦外的路面上,林北已经走出好远了。日光开始从正顶往西偏斜,照在路面上把四人的影子收短又慢慢拖长。安平城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浮在地平线上,隔着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风过处麦浪起伏,像是一匹铺开的绸缎被谁抖了一下。
林北站在田埂上看了看那座城,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麦子。麦穗饱满低垂,他伸手拨了一穗揉开,麦粒在掌心里圆滚滚的。他把麦粒搓进嘴里嚼了嚼,是新的,带着阳光晒透了的干燥甜味。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掌心的壳屑,迈步走进了麦田间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