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榆溪城找的客栈叫"悦来居",门脸窄窄的,大堂摆着五六张方桌,收拾得干净。掌柜是个圆脸妇人,收房钱递钥匙,话不多。林北要了两间上房,一间自己住,一间给许昭他们三人挤。上楼推开房门,窗外是棵老槐树,绿叶子伸到窗前来,日光透过叶缝在桌上落了一片晃动的碎影。他把葫芦搁在桌上,又把布袋解下来放在旁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房间虽小但亮堂暖和,比青云城那间还合意。
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就下楼了。许昭在大堂跟掌柜打听城郊有没有清静的空地,周远和赵恒在旁边喝茶。林北听了一耳朵,说傍晚再去看,自己先出去转转。他出了客栈沿着主街慢悠悠地走,榆溪城的午后比清早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起起伏伏。他路过炸油条的摊子要了两根,咬一口酥脆掉渣,边走边吃。吃完油条又看见挑担子卖枇杷的,黄澄澄的堆得冒尖,买了一把揣在布袋里。
走到西城墙根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旧书摊。摊主是戴老花镜的瘦老头,翘着腿看书。灰布上摆着十几本旧册子,书脊都磨秃了。林北蹲下来翻了几本,有药材图谱,有话本子,还有一本封皮掉了一半的薄册子,里面记的是修士游记,笔墨潦草但记了不少地名风物。他翻了几页觉得有意思,问价。老头抬眼伸出三根手指:"三个灵石。"林北从布袋里摸出三颗下品灵石搁在摊布上,把游记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旁边菜市传来一阵争执声。一个穿旧道袍的年轻散修正跟卖萝卜的汉子吵,说萝卜灵气散了还卖高价。汉子叉腰回嘴,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年轻修士脸色发白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最后咬着牙摸出三颗灵石拍在摊子上抱起两根萝卜就走。他走得急经过林北身边时撞了一下肩膀,林北被带得偏了半步,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修士已经钻进巷子没了影。林北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没吃完的枇杷,走到城墙根一棵老槐树底下把核埋进土里,用脚踩了踩,又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客栈的路上他又拐进一家小铺子买了包干枣。傍晚许昭回来了,说城西南三里外有片坡地,地势平缓向阳,以前住过个炼丹的散修,空了几年没人去。林北说明天一早去看看。当晚他在客栈吃了碗热汤面,回屋洗了脸,坐在窗前翻那本旧游记。翻到一页写着"东行七百里有一峰,形如卧牛,峰下有古洞,洞中有石刻,文奇古不可辨"。他合上书想了想,七百里不算远,反正也是逛,去看看也没什么。临睡前他把葫芦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了眼。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林北退了房,四人出了城南门沿着土路往西南走了三里多,果然找到了那片坡地。坡顶大约半亩平地,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草,踩上去厚实柔软。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榆溪河的弯道和两岸的田野。林北站在坡顶环顾了一圈,觉得这地方确实好,安静敞亮,离城不远不近。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葫芦,葫芦温温的安安静静的。他站了一会儿又改了主意,跟许昭说:"先不急着落脚,这趟出门还没走多远,等逛够了再说,以后想回来还能回来。"
许昭点头说好,接过他递来的枇杷握在手心。四人下了坡沿原路往回走。林北从怀里掏出那本游记翻了翻,指着一页说:"书里记了个地方,东边七百里有个卧牛峰,峰下有古洞,洞里有什么石刻。顺路去看看。"许昭说行。四人便出了榆溪东门,沿着土路往东走去。日光渐渐升高,把四个人的影子从左边慢慢拖到身后。榆溪城的城墙在视野里一点一点缩小,最后被一片低矮丘陵遮住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路边出现一座茶棚。几根竹竿撑着褪了色的蓝布棚顶,棚下摆着几张条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守着炭炉烧水。棚子里已经坐了一个灰袍中年人,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面前摆着一碗茶和半碟花生米,正慢悠悠地剥着吃。他修为筑基中期,袍子袖口绣着一道银色云纹。老太婆见来了客人拎着铁壶挨个倒茶,茶汤淡黄,带一丝苦后回甘。林北坐下来喝了两口,把游记翻出来接着看。灰袍中年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兄弟看的可是《游方杂录》?"林北抬头说好像叫这个名,你怎么知道。灰袍说我年轻时也看过,又说你若对书里那些地方感兴趣,走慢些,很多都过时了。尤其是卧牛峰古洞,这几年去的人多,洞里没什么东西了,倒是洞口阵法残片偶尔还会伤人。他喝了口茶又说自己去过,洞不深,往里十来丈就到头了,壁上的石刻磨得只剩几道浅沟,辨不出刻什么。林北哦了一声把书合上揣回怀里。许昭在旁边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林北说了句"顺路看看风景也行",他就没再多说什么。
灰袍中年人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许昭,似乎有些意外一个练气一层的人说话这么随意,而旁边筑基中期的青霄宗弟子一副恭敬模样。他多看了林北一眼没多问,把茶钱搁在桌上拱了拱手往东去了。
林北喝完茶也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腿,招呼三人继续走。出了茶棚约二里地出现一道岔路口,左边是条窄山路,右边是商道。路口立着新木牌写着"前方山道未修,行人绕行"。林北看了看左边那条路的走向,弯弯曲曲绕过一座小山包往东南延伸,跟书里记的卧牛峰方向大致对得上。他犹豫了大概三息,选了左边。
窄山路比想象中难走。路面杂草丛生,几处长满了齐膝的蕨类,得拨开才能看见脚下的碎石。但草丛间有被踩倒的印子,最近几天有人走过。两侧山势渐渐收拢成一道狭长的谷地,空气湿凉,头顶树冠遮住大半日光,只有零碎光斑落在青苔上。林北走了一会儿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吹气,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又走了几步那种凉意又来了,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没摸到。过了那段谷地之后凉意就散了,他也懒得再想。
他不知道的是,脚下青苔路面底下埋着一截刻满阵纹的兽骨,在他经过的瞬间那些阵纹亮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亮透就被一缕无形气息碾过去,彻底灭了。那是某个古阵的触发点,练气期以上经过便会激活追踪标记,但这标记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压碎了。许昭走在后面什么也没感觉到,周远和赵恒也什么也没感觉到。
穿过谷地之后视野重新开阔起来。山路绕着一座矮山南坡蜿蜒向前,路面上开始出现散落的碎石,边缘带着凿刻痕迹,像是从什么建筑上脱落下来的。许昭捡起一块看了看,表面有一层薄薄包浆,没有阵纹残留,只是普通石料。
林北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山。山不算高但形状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了一下,脊梁隆起一道弯弯的弧度,从远处看确实像一头趴着的牛。山腰有一片灰白色岩壁,岩壁中央裂开一道三尺来宽的窄缝,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那应该就是古洞了。
林北沿着山坡走到洞口外面。缝隙两侧岩壁上能看见几道浅刻痕,手指摸上去只感觉到些微凹凸,完全辨不出形状。洞口地面上散落着碎石枯枝和几行脚印,看痕迹是最近的。他探头往洞里看了看,洞口进去两丈还有光透进来,再往里面就全黑了。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攥在手心,淡白光芒照亮前路。许昭在后面问要不要他走前面,林北说不用,你跟着我就行。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凉了不少。地面坑洼不平,碎石细沙混合着踩上去有细微的摩擦声。洞壁两侧确实有灰袍说的那种刻痕,起初还有些人工打磨的痕迹,越往里越浅,最后只剩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林北走了约七八丈,前方果然到头了。洞底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壁,石壁中央有一块磨盘大小、颜色略深的平面,平面上零星残留着几道弯弯曲曲的凹线,凑近了才能看出来。林北举着夜明珠凑近看了半天,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弯来绕去的几道线像是随手划的,他挠了挠头,正打算转身出去。
腰间的系统光幕忽然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这种透明面板平时只有年度结算和签到的时候才出现,这会儿却自己亮了。林北愣了一下,看见光幕上浮出一行字:【检测到宿主靠近上古文篆残留,是否启动签到奖励配套解析功能?提示:该功能可解读九成以上已失传文字篆刻。】
林北心念一动,选了"是"。光幕上的字跳了一下,又弹出一行:【解析中……完成。残篇内容:御灵宗闭关室阵纹节录。残留信息:该石壁原嵌阵盘一枚,用于记录弟子闭关心得。阵盘已失,仅余底层纹路可供解析。以下为可辨认内容——"凡闭关于此,不可逾百日。逾则心脉生躁,久而伤及本元。切记切记。""灵石置东南角,三日一换。西北角石台下沉三寸有暗格,存丹三枚。换之可续闭关之资。"后面内容缺损。】
林北看完这几行字,哦了一声。原来是闭关室的记录。他蹲到洞底西北角,夜明珠搁在地上照着,手指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他抠住提了一下,石板底下果然有个凹槽,里面躺着三只拇指大的玉瓶,封口完整,瓶身冰凉。他把玉瓶一只一只捡起来揣进布袋,石板盖回去拍平了土。
光幕在他收好玉瓶后又闪了一下:【签到奖励额外提示:下次年度签到时,可选择将"解析功能"永久保留,或折换为其他奖励。宿主可于届时自行决定。】林北说了句"知道了",光幕便收敛回去重新消失。他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腿,冲洞口方向喊了一声"看完了,出去了"。转身往洞口走的时候,他余光瞥见洞壁上某一段沟槽,有了刚才系统解析的印象,他忽然能认出其中一小截来了——那是一个扭曲变形的"御"字,笔画拉得太长变成了一根弯弯曲曲的线。林北看了两息就收回目光,没有停留。
走出洞口日光猛地灌了他一脸,他眯眼站了几秒才适应。许昭从洞中跟出来站在他身后。林北从布袋里摸出一只玉瓶在手里翻了翻又放回去,跟许昭说:"洞里以前嵌过阵盘,没了。西北角底下有个暗格,我拿了三瓶丹药出来,回头找个懂行的看看是什么。"许昭点头什么也没问。周远和赵恒凑过来张望了两眼,林北亮了一下就收回去说回去再看。
四人下了山坡走回山路。日头偏西,斜光把卧牛峰的影子拖得很长。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牛形山,觉得这一趟虽没看到完整古篆但找到了几瓶丹药,没白跑。他低头拍了拍腰间的葫芦,葫芦温温的安安静静的,跟他的心情一样平稳。山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西斜的日光把四人的影子拖成细细长长的一排。林北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布袋里多了三只玉瓶,腰间的葫芦跟着步子轻轻晃荡。他走了一阵从怀里摸出那本旧游记,边走边翻后面还有没有记着什么好玩的地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想着不急,等歇下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