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青云城外遇故人

官道往东延伸，两侧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出了青石镇地界之后，人烟明显多了，隔几里便有一座村落，田埂上有农人赶着牛犁地，远远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林北走得不快，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在山上住了一万年，山下这些人间烟火气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看着田里的庄稼、路边的货郎担子、村口蹲着晒太阳的老汉，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许昭跟在旁边，一路给他介绍沿途的风土人情。他从青霄宗出来历练已有月余，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周远和赵恒跟在后面，周远胳膊上的伤换了药已经无大碍，赵恒则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林北腰间的葫芦，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官道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清浅，两岸长着几棵歪柳。桥头搭了个草棚，里面摆着几张破旧桌椅，一个老汉正守着茶摊打瞌睡。许昭问林北要不要歇歇脚，林北点头说正好渴了。

四人进了草棚坐下，老汉揉着眼睛醒来，慢吞吞拎了壶粗茶过来。林北喝了一口，味道寡淡，但解渴足够。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忽然听见桥对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行人从官道拐角处转出来，前后大约七八个，穿着各色衣裳，瞧着不像是一伙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锦衣青年，腰间挂着一柄镶玉长剑，趾高气昂；后面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汉子，再后面是几个背着药篓的采药人，神色慌张，像是被驱赶着走。锦衣青年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子，做修士打扮，面色不太好看。

许昭眉头微皱，低声对林北道：“那锦衣的是青云城孙家的人，孙家在青云城有些势力，族中有金丹后期坐镇。此人名叫孙玉成，出了名的跋扈，平日里没少欺压散修和凡人。”

林北“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喝他的茶。

那边一行人走到桥头，孙玉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那几个采药人嚷嚷：“都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本少爷的事你们担待得起？”

采药人不敢吭声，低头加快脚步。孙玉成目光往草棚这边扫了一圈，落在许昭身上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许昭穿着青霄宗的道袍，在附近几座城也算有些名头，筑基中期的修为不算弱。孙玉成打量了他两息，没说什么，目光又往旁边挪了挪，看见林北。

灰布衣裳，练气一层的修为，正捧着一碗粗茶喝得津津有味。孙玉成嘴角扯了一下，满是轻蔑，收回目光领着人过了石桥，往另一条岔路上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周远才哼了一声：“青云城孙家，仗着有个金丹长老就横行霸道，也不怕哪天踢到铁板。”

赵恒小声接话：“孙家那个金丹长老好像快突破元婴了吧？所以他们这两年越发嚣张了。”

许昭摇了摇头，没搭腔。他看了眼林北，后者已经把茶喝完了，正摸出布袋里剩下的半包桂花糕掰着吃，对刚才的事完全没放在心上。许昭暗暗松了口气，他就怕这位前辈一个不高兴把孙家也顺手给“碰巧”了，那动静可就大了。

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四人继续上路。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嘶鸣。许昭神色一紧，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前方官道拐弯处的一片矮林里，七八只灰色毛皮的妖狼正围着一辆翻倒的马车打转。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和一个年轻女子，老者手持一柄拂尘挡在前面，年轻女子缩在老者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符纸。老者脸色发白，拂尘挥出的光芒越来越弱，显然灵力快耗尽了。妖狼一共七只，领头的个头堪比牛犊，额生独角，双目赤红。

许昭目光一沉：“独角妖狼，堪比筑基后期。那老者撑不住了。”

林北站在路边探头看了看。七只狼围着一老一少，老者身上已经见了血，年轻女子手里的符纸所剩无几。周远和赵恒都在看他，许昭也在看他。林北想了想，弯腰从脚边捡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小石子。

他瞄了瞄，随手一弹。

小石子飞出去，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擦着领头那头妖狼的耳尖飞过，没打中。林北“啧”了一声：“偏了。”

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走吧走吧，反正也没打中。”

许昭一愣，周远和赵恒也愣住了。三人对视一眼，赶紧跟上林北的脚步。周远回头看了一眼矮林那边——领头那只独角妖狼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赤红的狼眼直愣愣盯着前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处。其余的妖狼围着它转了两圈，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夹着尾巴四散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在林中。

那老者和年轻女子一脸茫然，不明白这群妖狼怎么忽然跑了。

许昭走在林北身后，把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那颗小石子虽然擦着狼耳飞过了，但石子掠过的轨迹上残留了一缕极淡的气息。就那一缕气息，那头独角妖狼感觉到了，整条脊背的毛在那一瞬间全炸了起来，连动都不敢动。其余的妖狼闻到了那股气息，直接吓破了胆。

练气一层，随手一弹没打中的石子，把一群筑基期的妖狼吓得屁滚尿流。

许昭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把脚步又放轻了几分。周远和赵恒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老老实实低头走路。

林北走在前面，浑然不觉地哼着曲儿，还在回味刚才那颗石子为什么偏了——准头确实不太好，看来以后得多练练扔石头。他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当那群狼没追上他算运气好。

葫芦里，老梅树灵的虚影飘在半空，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煤球趴在屋顶上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瓦片。大黄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黑子把自己的骨头叼到院子角落里刨了个坑埋进去。白猫小白蹲在井沿上，眯着眼睛打盹。

一切照旧。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人终于看见了青云城的轮廓。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入云，城墙上每隔一段便镶嵌着一枚发光灵石，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白光。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有骑着灵兽的修士，有挑着担子的凡人商贩，也有驾着飞舟从城头掠过的修行者。城门口站着几个甲胄鲜明的守卫，逐一核对入城者的身份令牌。

许昭走到城门前，亮出青霄宗的弟子令牌，守卫扫了一眼便放行。轮到林北时，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灰布衣裳，练气一层的修为，腰间一个葫芦一个布袋，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物件的模样。守卫皱了皱眉：“入城需登记姓名来历。”

林北刚要说自己的名字，许昭已经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挡在林北前面，对守卫沉声道：“这位是我的前辈，跟我一同入城。”

守卫愣了一下。许昭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青云城也算不上多高，但青霄宗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至于为这点小事驳人家面子。守卫又看了林北一眼，练气一层，灰布衣裳，能被一个筑基中期的青霄宗弟子称作“前辈”？他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也没再多问，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林北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青云城的主街宽阔气派，街两侧店铺林立，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灵兽铺一应俱全，招牌琳琅满目。街面上人来人往，有骑着仙鹤掠过头顶的，有踩着飞剑低空滑行的，也有跟林北一样老老实实走路的。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比百草谷那种地方浓厚了何止十倍。

林北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不少。他在山上住了那么久，山上的灵气早就稀薄了，偶尔刮阵风才带些过来，哪有青云城这种一呼一吸都是灵力的感觉。他咂了咂嘴，心想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往城里跑，光是这空气就比山上强。

许昭见他对城中景象颇有兴致，便主动介绍：“青云城分内城外城，外城对凡人散修开放，内城须有金丹以上修为或宗门令牌才能进入。前辈若想在城郊寻一处安顿之处，外城以东有一片山林，灵气充裕且僻静，很多散修都选择在那里结庐修行。”

林北点头：“明天去看看。”

当天晚上许昭找了家客栈安排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后院有几间单独的小院，许昭要了两间，一间给林北，一间他们师兄弟三人挤着住。林北进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把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又把自己的布袋放在旁边。

他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青云城的夜空被灵石灯光映得微微泛白，看不见几颗星星。他关窗回身坐在床沿上，摸了摸葫芦，里面院子安好，猫狗安好，树也安好。他放心了，踢掉布鞋倒头就睡。奔波了一天，他确实累了，沾枕头没到三息便响起均匀的鼾声。

他睡着后，桌上的葫芦表面浮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青光，一闪即逝。葫芦内部，老梅树灵的虚影从树干里浮现出来，仰头望了望这片混沌天空。他活了万年，灵智开了也快八千年了，今日林北随手弹偏的那颗石子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但通过葫芦与外界的感知联系，他感知到了那一瞬间的气息波动。

那颗石子没打中狼，但石子尾部拖出来的那缕气息，精准地拍在了领头狼的神魂上。那头狼从此之后怕是听见“石子”两个字都要腿软三天。

老梅慢慢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主人越来越熟练了。”

他缩回树干之前，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酣睡的大黄和黑子，看了一眼屋檐下蜷成一团的煤球和小白，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桃树和挺拔的老松。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老梅排第一，桃树排第二，松树排第三，猫狗排后面。但他们跟主人比——

老梅没有想下去。他只是缓缓沉入树干，把自己埋进万年盘踞的根系深处，继续做一株普普通通的老梅树。

葫芦外，林北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梦里他正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晒太阳，大黄趴在他脚边，煤球蹲在膝头，手里的桂花糕还剩最后一块。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