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后山出去,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往北走四五里,地势骤然收紧。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劈斧削,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陈济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给林北介绍这百草谷的来历——原本是个出产药材的好地方,谷中气候湿润,灵气虽不算浓郁,但也长了不少稀罕草药,镇上采药人隔三差五便会来一趟,从没出过什么大事。
"今年开春就怪了。"陈济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进谷的人回来说里面的药草枯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地气。我起初以为是地脉变动,没太当回事,直到今早带孙儿来采一株石斛,才看见那一窝东西。"
林北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伸手拽两片路边的叶子嗅嗅。他对草药不怎么懂,但签到一万年攒的那些入门级丹药知识里,倒是认得出几味常见药材。百草谷外面的空气闻着确实不太对劲,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烂泥的味道。
穿过那条窄缝,眼前豁然开朗。百草谷不大,方圆也就二里来地,四面环山,谷底平坦,本该是满眼青翠的景致,此刻入目的却是大片枯黄。地上的草耷拉着脑袋,靠近岩壁的几棵矮树叶子卷曲发黑,连石头缝里的苔藓都变成了干巴巴的灰白色。谷中间有一块黑乎乎的区域,泥土翻卷上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腥气就是从那片区域散发出来的。
陈济停下脚步,指了指谷中那片黑色区域:"就在那里。今早看见的,蝎子从地底下钻出来,黑压压一片。我抱着孙儿跑得快,才没被围住。"
林北眯着眼看了看。那片黑色区域边缘确实有不少蠕动的影子,个头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巴掌大,最大的——他目光落在正中间那只身上。那东西半截身子露在土外,通体暗红色,甲壳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两只前螯比人的胳膊还粗,尾巴高高翘起,尾尖上的毒针泛着幽绿。
陈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是那只赤红的,怕是成精有些年头了。老朽虽然修为不济,但也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大概在金丹初期的样子。寻常筑基修士对上它,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林北"哦"了一声。
他蹲下来,在脚边捡了一块石头。大概拳头大小,棱角分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又捡了一块,掂了掂,觉得差不多,于是左手一块右手一块,站起身来。
陈济看得眼皮一跳:"前辈……您打算……"
"扔石头啊。"林北理所当然地说,"隔这么远走过去多麻烦,砸死算了。"
陈济张了张嘴,想说那只可是金丹级的妖兽,离着两百步远扔石头,别说砸中了,石头飞到一半怕是就被那东西的气息震成粉末了。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上午在山上那只被一块石头砸死的筑基魔猪。
林北深吸一口气,瞄准了谷中央那只暗红色的巨大蝎子,右手猛地一甩。石头脱手而出,划过一道比第一集砸魔猪时更高更远的弧线,穿过了百草谷上空那片弥漫的腥气和枯败灵气,直直地朝着赤红魔蝎的脑门砸过去。
那赤红魔蝎原本半截身子埋在土里一动不动,像是假寐。石头破空飞来的瞬间,它猛地睁开了一对拳头大的复眼,尾针刷地竖起,周身腾起一层暗红色的气罩。陈济站在林北身后两丈远的地方,金丹初期的修为让他清楚地感知到——那只蝎子释放的护体罡气浑厚凝实,就算换作他自己全力一击,怕也打不穿那层防御。
石头撞上了护体罡气。
然后石头穿了过去。
那层暗红色的气罩像是薄薄一层窗户纸,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就被石头洞穿。拳头大的石头去势不减,啪地砸在赤红魔蝎的额顶甲壳上。那块甲壳足有三指厚,上面布满天然形成的防御纹路,硬度远超寻常精铁。石头砸上去的瞬间,甲壳凹陷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暗红色的体液从裂缝中喷溅而出。赤红魔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两只前螯无力地耷拉下去,尾巴僵在半空颤了两颤,然后轰然砸回地面,不动了。
陈济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石壁才站稳。
他活了两百年,金丹初期,自认见过不少大场面,宗门大比、妖兽潮、秘境夺宝都经历过。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隔了两百步,随手一块石头,砸穿金丹级妖兽的护体罡气外加三层防御甲壳,一击毙命。而扔石头的人连呼吸都没乱,甚至还歪了歪头,像是打量一只被拍死的苍蝇。
"还有点。"林北说着左手那块石头也扔了出去。第二块石头砸在蝎群最密集的地方,轰的一声闷响。陈济没有看清那块石头砸到了什么,他只看见以落点为中心,方圆五丈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暗红色的泥土翻涌如浪,十几只来不及逃开的魔蝎在那一瞬间被震得甲壳崩裂,肢体分离。剩下的魔蝎发出尖锐的嘶鸣,潮水般往地底深处钻去,片刻功夫谷中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残骸和满地暗红的泥浆。
林北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陈济笑了笑:"好了,差不多没了。老陈你要不要下去捡点药材?我看那边岩壁上还有几棵草没枯。"
陈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活了两百年,大风大浪见过不少,可此刻他站在这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身后,后背全是冷汗。他定了定神,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点头道:"好,老朽去采几株石斛,前辈稍候。"
他沿着缓坡下到谷底,小心翼翼绕过那片被砸烂的蝎尸,朝着岩壁方向走去。经过那只赤红魔蝎的尸体时他忍不住停了一步——额头上的凹坑几乎贯穿了整个脑袋,甲壳的裂纹一直延伸到背脊。他蹲下来细看了两息,发现那裂纹的走向竟隐隐呈现出一种纹路,像是被某种极高明的道韵从内部震碎,而非外力蛮横砸开。
陈济的后背又凉了一层。他没敢多看,快步走向岩壁。
林北站在谷口的缓坡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谷底那股腥气随风飘上来,他皱了皱鼻子,从布袋里摸出签到奖励的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顿时清凉了不少。他不知道的是,百草谷北侧的山脊背后,此刻正有三个身影匍匐在灌木丛中,把他们刚才看见的一切尽收眼底。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一块刻了"万兽"二字的令牌。他身后是两个年轻弟子,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中年道人名叫柳长清,万兽宗外门长老,金丹后期修为。他是追踪那只赤红魔蝎来的。数月前万兽宗便发现百草谷附近有高阶妖兽异动的痕迹,判定此地可能孕育出一只金丹级别的变异灵虫。宗内派他来探查,若能活捉便带回宗门驯化,若不能便取其甲壳毒针炼器。柳长清带着两个弟子在三日前就抵达了百草谷外围,一直蹲守观察那只赤红魔蝎的习性,准备等它彻底离巢时再动手。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跟着镇上那个老大夫晃晃悠悠走进谷口,随手捡了两块石头。
然后那只他谋划了三天的金丹级赤红魔蝎,被第一块石头砸死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块石头又砸下去,小半个蝎群没了。
柳长清趴在草丛里,月白道袍上沾满了土,但他一动不动。他的金丹在丹田里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它。那块石头穿过护体罡气时他感知得一清二楚——石头表面附着的气息太过精纯,精纯到他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属性的灵力,只感觉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瞬间把所有颜色都染透了。那气息从石头上散发出来的瞬间,他丹田里的金丹自发收缩了半圈,像是遇见了天敌。
两个弟子趴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其中一个颤着嗓子用气声问:"柳长老……那是什么人……"
柳长清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谷口缓坡上那个灰布衣裳的身影,看见那人正往嘴里丢了颗什么东西含着,然后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北侧山脊。柳长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道目光只是随意掠过,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瞬,但他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那道目光掠过时,他金丹上那种收缩感加剧了三倍。
然后灰布年轻人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去了。柳长清慢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道袍浸透了。他低声对两个弟子说了两个字:"撤。"
三个人伏着身子从灌木丛中倒退出去,连膝盖都不敢站直,一直退到山脊背面才敢起身。柳长清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虚浮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好一阵。两个弟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柳长清仰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声说了一句:"传讯回宗门,百草谷之事已了,不必再派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加一条——青石镇方向,有一位……不可测度的高人,万兽宗弟子凡经过此地,绕行百里。"
两个弟子点头如捣蒜。
百草谷里,陈济已经采好了石斛,用布包了揣在怀里,快步走回缓坡。他经过那片残骸时目不斜视,只在心里默默把今日所见刻进骨头里。他走到林北面前,拱手道:"前辈,采好了。"
林北把薄荷糖咬碎咽下去,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看看你孙子醒了没。"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条窄缝,走上土路,朝着青石镇方向慢慢走去。陈济走在前侧引路,余光里瞥见林北的布鞋踩在碎土路上,鞋底依旧干干净净,连一粒沙都没沾上。他想起方才谷中那片被砸得塌陷的地面,又想起那只赤红魔蝎额头上的裂纹走向,默默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些。
回到青石镇茶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许昭、周远、赵恒三人还在铺子里守着,陈老那个孙子已经醒了,正坐在长凳上喝一碗米粥,面色红润,精神头足得很,见爷爷进来立刻跳下凳子扑过来。陈济摸了摸孙儿的头顶,眼眶又有些发酸,弯腰把孙儿抱起来,朝林北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北笑着摆摆手,转头问许昭:"青石镇往东走,有没有大点的城?我想找个地方重新安顿院子。"
许昭连忙道:"往东三百里有座青云城,是方圆千里最大的修仙城池,地脉充沛,城郊也有不少清净之处。前辈若不嫌弃,晚辈可以带路。"
林北想了想:"你宗门不忙吗?"
许昭摇头:"晚辈这次下山本就是历练,不急回去。前辈于我们有救命之恩,引路是应当的。"
林北也就不推辞了,点头说好,又让陈济给他打包了两份桂花糕带路上吃。陈济执意不肯收钱,林北也不强给,拍拍老陈的肩膀说回头有空再来看你们,便带着许昭三人出了青石镇。
走在东去的官道上,林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葫芦。葫芦温温热热的,里面的院子一切安好。他又摸了摸签到布袋,里面还剩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一路应该够用。他心情舒畅,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
葫芦里,老梅树灵缓缓缩回自己的枝干,幽幽说了一句:"主人刚才砸蝎子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点点。"煤球蹲在屋顶问什么一点点,老梅沉默片刻:"主人动念的时候,整个百草谷的地脉都在发抖。就那么一瞬,抖了一下就停了。他要是真想做什么……"他没说下去,但院子里所有能喘气的都听懂了。
桃树灵缩了缩矮胖的身子,默默把自己的根往土里又扎深了几分。大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黑子叼着骨头跑到院子角落,蹲下来一动不动。白猫小白从井沿上跳下来,尾巴尖微微翘着,朝混沌天穹望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趴回了屋檐底下。
官道上阳光正好,林北走在前面。他不知道身后三百里外万兽宗的传讯玉符已经亮了起来,也不知道北侧山脊上柳长清正带着两个弟子绕了二十里山路避开青石镇方向。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关心。
他就是个练气期的修士,带着院子带着狗带着树,出门逛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