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雨天

我这回是当真没了办法了。

事情是从昨日下午开始的。要找辅导员，说是有个表要填，限期紧，过了便不候了。然而我翻遍手机，才想起微信是没有了的，那绿色的图标已经不见了许久。当初删它的时候何等果决，如今要用它的时候便何等狼狈。这大约就是因果报应，来得竟这样快。

没有微信，便想着打电话罢。号码是有的，存在通讯录里，清清楚楚。我拨出去，听筒里却传来一段机械的女声，说是欠费停机了。欠了多少呢？几毛钱。就这几毛钱，便把我与外界隔开了。我盯着那几毛钱的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鲁迅先生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却觉得，这几毛钱的悲欢，大抵只与我一个人相通。

没法子，只得冒雨去补电话卡，顺道交点话费。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走到半路便下起雨来了。雨下得急，打在地上噼啪作响。我没有带伞，站在路边拦车，衣裳湿了一半。好容易拦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窗说："拼车，走不走？"我说走。雨太大了，便是拼车也认了。

拉开车门，一股气味便撞了过来。这气味不好形容，大约是某种消化系统出了问题之后，又经过车厢密闭空间反复酝酿的产物。副驾驶上坐着个哥们，看我上车，微微侧了侧脸，没有说话。我坐在后排，车门一关，气味便更浓了。

然后他放了一个。

这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天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前排的哥们纹丝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司机也没有言语，伸手拧了一下空调旋钮。我后来才知道，那一下是开了内循环。于是那气味便不往外走了，只在车厢里来回转，像是恋家的魂魄，不肯散去。

车开起来的时候，音响里开始放歌。那首歌我认得，叫《我怀念的》。孙燕姿唱的。"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是一起做梦。"歌声飘在车厢里，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前排的哥们望着窗外出神，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景糊成一片。司机也不说话，只偶尔换一下挡。我坐在后排，衣裳还湿着，手机欠着费，微信登不上，辅导员找不着，两千块钱还在那个我进不去的账号里躺着。

三个人，一台车，一首歌，一场雨。各怀心事。

司机大约是在忧郁什么。他放着这歌，又开了内循环，想必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失恋么？或者家中有事？我无从知道，只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雨天里一道化不开的褶子。前排的哥们也在忧郁。他放了那么多屁，却一声不吭，既不道歉，也不解释，只望着窗外的雨发呆。是不是闹了肚子？还是心情不好引了肠胃也跟着不好？这也不得而知。

我自己呢，自然也是忧郁的。微信没有了，辅导员联系不上，表大概也填不了了。电话欠着那几毛钱，便连跟这个世界通话的资格都没了。我坐在车里，听着《我怀念的》，突然觉得这歌名真是贴切。我也怀念啊。怀念那个微信还在的日子，怀念那个手机号还没注销的时候，怀念那个我不曾手贱删软件的瞬间。

车在雨里走着，雨打在车顶上，咚咚咚地响。司机打开了雨刷，那两片橡胶在玻璃上刮来刮去，唰一声，唰一声。前面的哥们忽然又微微动了一下，我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还好这回只是调整坐姿。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车子在路上堵了一截，大概是雨天路滑，前面出了什么事故。司机把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格，孙燕姿唱得更卖力了。车厢里那气味经过内循环的反复利用，竟渐渐淡了些，大约是被我们三个吸进去了罢。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更忧郁了。

下车的时候，我掏手机准备付钱，才发现一个更尴尬的事——微信没了，银行卡暂时也冻结了，身上没带现金。我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又看看司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见我浑身湿透，又或者见我那副窘迫的模样太过可怜，他摆了摆手："算了，下着雨呢，走吧。"

我愣了两秒，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推开车门，雨还在下。我站在雨里回头看那辆车，司机已经掉了头，往来的方向开走了。尾灯在雨里红成一片，《我怀念的》大约还在唱，但我听不见了。

后来我找了家营业厅，补了卡，交了话费。电话能打了，但微信还是登不上去。两千块钱还在里头，辅导员还是联系不上。我站在营业厅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心里一片空落落的。

这一下午，坐了一趟车，吸了一车厢的浊气，听了一首忧郁的歌，承了一个陌生司机的情，末了什么也没解决。手机是能用了，但我最需要的那个功能，依然锁在那个删掉的软件里。

这大约就是我的现世报了。当初删微信的时候何等痛快，如今便要何等煎熬地补回来。只是不知道那两千块钱何时能回来，更不知道辅导员那边，我该如何交代。

雨停了。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什么气味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我摸了摸口袋，空的，钱没有，微信没有，只有一张刚补好的电话卡，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

像是这一切荒唐事的唯一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