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事余痕

午后的阳光渐渐炽盛，穿透薄雾，铺满整间教室。午休结束的喧闹缓缓复苏，细碎的谈话声、桌椅挪动的轻响揉碎了午间的静谧，唯有最后一排的角落，依旧沉寂清冷。

温叙夏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片刻小憩的朦胧，太阳穴微微发胀，是体虚未消的疲惫。她下意识侧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余光不经意扫向身侧。

陆时遇已然恢复了伏案刷题的姿态。笔尖在纸面快速滑动，笔触利落有力，没有半分停顿。他神情专注，眉眼清冷，方才短暂对视的波澜仿佛从未存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习题与公式，再无她半分踪迹。

方才那一秒本能的俯身，成了藏在她心底最隐秘的破绽。

哪怕她刻意否认过往，刻意疏离退让，刻在年少岁月里的习惯，早已渗入骨血，无法篡改。六年空白可以用冷漠填补，可经年羁绊的本能，骗不了人。

她收回视线，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抬手摆正课本，强迫自己跟上课堂节奏。午后课程枯燥冗长，数学公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黑板。周遭同学或低头演算，或认真摘抄，满是鲜活的朝气。

只有温叙夏心知，自己看似安稳端坐，心神早已四分五裂。胸腔淡淡的闷乏持续不散，搭配着心底翻涌的酸涩，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半节课，天气骤变。窗外原本澄澈的天光被云层遮蔽，风起叶落，乌云缓缓笼罩小城，闷热的气压席卷而来，预示着一场秋雨将至。

下课间隙，不少同学趴在窗边观望天色，闲谈着秋雨将至的凉意，教室再度恢复热闹鲜活的模样。

温叙夏从桌肚里翻出草稿本，指尖随意划过空白纸面，不知不觉间，落笔的弧度愈发熟悉。等她猛然回神，纸页角落，赫然是一个潦草却清晰的“陆”字。

笔尖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紧。

年少时无数个伏案写字的午后，她总爱偷偷在草稿本角落写下这个字，一笔一划，藏着无人知晓的懵懂心动。后来岁月更迭，别离经年，她以为早已戒掉了所有执念，却不想下意识的落笔，依旧是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前缀。

慌乱瞬间席卷心神，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要快速涂掉字迹。

可偏偏此刻，身侧的少年微微偏头。

陆时遇只是随意抬眼，目光无意扫过她的纸面，漆黑的瞳孔极轻地微微一凝。短短一瞬的停留，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让温叙夏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口是心非的伪装，看见了她刻意冷漠下的破绽，看见了她拼命掩藏、却藏不住的旧事余痕。

温叙夏耳尖微热，指尖快速覆上纸页，用力将那个字涂抹成漆黑的墨团，遮住所有痕迹。动作仓促僵硬，狼狈又慌乱，彻底打碎了她整日维持的淡然疏离。

她不敢去看身侧人的神情，不敢揣测他眼底的情绪，只能死死垂着眸，心跳紊乱无序。

良久，身侧没有声响，没有质问，没有打趣。

陆时遇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无意一瞥，只是寻常光景。

可温叙夏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变了。

他或许依旧沉默，依旧冷淡，不再主动试探，不再执着求证，可他已然知晓，她的陌生是假的，她的陌路是装的。

乌云越来越沉，细碎的雨丝终于飘落，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初秋的雨带着寒凉，吹散了盛夏最后的余热，也彻底冷却了两人之间仅存的微弱温度。

一堂课的时间，转瞬即逝。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势刚好渐大，密密麻麻的雨幕笼罩整栋教学楼。同学们大多结伴撑伞离去，喧闹的脚步声、说笑的话语声渐渐远去，教室的人流快速稀疏。

温叙夏坐在原位，看着窗外朦胧的雨色，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有带伞。

一如当年那个骤然离别的夏日，她两手空空，无人等候，也无人为她撑伞遮风。

身旁的陆时遇缓缓起身，收拾好书包，动作依旧利落干脆。他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雨，也没有看她，径直抬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背影挺拔孤冷，没有丝毫停顿。

温叙夏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眼底一片沉寂。

也是。

是她亲手推开的人，便再也没有资格，奢求他的温柔与迁就。

雨落声声，秋风萧瑟，旧年痕迹藏不住，咫尺温柔触不及。

这一场迟来的秋雨，终究淋湿了她无人问津的年少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