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咫尺冰河

一夜浅眠，天光微亮时薄雾漫过小城。初秋的风褪去最后一点暑气，透过窗棂缝隙渗进屋内，带着清浅的凉意。温叙夏醒来时，指尖依旧泛着彻夜未散的凉，胸腔的闷痛淡去，只余下一身散不去的疲软。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晨起。身体的困顿从不张扬，悄无声息地消耗着体力，让她比旁人更倦怠，也更沉默。床头常备的温水与药片，是数年如一日的常态，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

吞下药片，微凉的水流滑过喉间，压下心底残余的酸涩。简单收拾过后，她背着书包出门，清晨的校道雾气氤氲，路面潮湿，倒映着两侧整齐的香樟。早到的学生步履匆匆，琅琅书声穿透薄雾，鲜活又热闹。

温叙夏依旧走在人群最末，习惯性独处，避开所有热闹的簇拥。

踏入教室时，多数空位已被占满。早读的喧闹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向最末排的座位，心口轻轻一沉。

陆时遇已经在了。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校服袖口规整挽至小臂，指尖捏着课本，垂眸默读晨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冷冽干净，自成一方疏离天地。

昨夜翻涌的心绪骤然回笼，那句冰冷的否认、他眼底熄灭的微光，一幕幕清晰浮现，压得她脚步微滞。

咫尺之隔的座位，此刻像横亘着一条无声的冰河。

温叙夏压下心口波澜，缓步走近，全程目不斜视，安静落座。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轻缓无声，刻意维持着最陌生的同桌姿态，仿佛身边坐着的，真的只是素未相识的同班同学。

全程身旁的人未动分毫，没有侧目，没有声响，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空位，却死寂得可怕。没有争执，没有试探，只剩彻底的漠然。从前他们是巷口最亲密的玩伴，无话不谈，朝夕相伴，如今同桌并肩，却连一句寻常的早安都成了奢侈。

早读声喧嚣沸腾，填满整间教室，唯独他们的方寸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温叙夏垂眸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句，视线涣散，根本无法入眼。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清晰捕捉到身侧细微的动静，他翻书的轻响、呼吸的节奏、指尖摩挲纸页的微声，悉数落在耳畔，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知道，是自己亲手造成了这份尴尬与疏离。

课间有同学过来借习题册，打趣着打破僵局：“你们俩坐最后一排也太安静了吧，全程零交流，看着都闷。”

话音落下，空气微僵。

温叙夏指尖微顿，没应声，只低头装作整理书本，刻意回避话题。

陆时遇抬眼，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是一贯的清冷疏离：“做题。”

简短两字，淡淡终结了所有闲聊。来人看出两人之间怪异的氛围，识趣离开，周遭的热闹再次被隔绝在外。

热闹是众人的，他们什么都没有。

整整一上午，两人零交流。同坐同桌，共享一方晨光与晚风，却始终陌路相待。他不再试探，不再质问，不再执着于求证过往，彻底收回了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与在意。

这样的结果，本是温叙夏最初想要的圆满。不牵绊，不拖累，让他自在坦荡，不受她的人生桎梏。

可当真如愿，心底的空落与酸涩却愈发汹涌，一点点漫过理智，淹没四肢百骸。

午休时分，教室大半同学都已趴桌休憩，喧嚣褪去，只剩风扇缓缓转动的轻响。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入，落在两人课桌的缝隙间，界限分明。

温叙夏昨夜休息浅薄，加上身体素来虚弱，困意阵阵翻涌。她抵不住疲乏，轻轻侧头，靠着椅背闭眼休憩。

意识朦胧间，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笔落地的轻响。

她尚未完全清醒，本能地俯身，想要替他捡拾。多年养成的习惯刻入骨髓，从前在老巷，他的东西掉落，她永远是第一个伸手的人。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一道黑影先一步落下。

陆时遇先弯身捡起了笔。

他抬眼的刹那，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四目相对，没有波澜，没有悸动，只剩一片淡漠的平静。

温叙夏瞬间回神，猛地收回手，僵硬地收回所有动作，迅速垂眸闭眼，假装方才的举动只是无意的下意识反应。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一刻的本能，揭穿了她所有的伪装与疏离。

陆时遇静静看了她两秒，目光沉沉，藏着辨不透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坐直身形，重新垂眸看向桌面。

无声对视，无声错开。

咫尺同桌，万丈冰河。

他们的夏天，早已在重逢之初，彻底冰封，再无回暖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