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的夏

一周的时间一晃而过。

夏末的日头依旧灼热，只有清晨与傍晚的风，才能稍稍驱散闷在空气里的燥热。陈奕恒已经习惯了每天走进教室时，先下意识看向靠窗的座位，习惯了身旁少年安静翻书的身影，习惯了早读间隙不经意间的对视。一切都像是顺着夏日的节奏缓缓流淌，平淡，却又处处藏着独属于两个人的暖意。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落在纸张上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椅子轻微挪动的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陈奕恒埋着头，一张物理试卷摊开在桌面上，几道受力分析题困住了他。他反复画着示意图，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线条，思路却始终绕不出死胡同。

他犹豫了片刻，侧过头。

杨博文正垂眸演算着一道数学大题，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陈奕恒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问话，又轻轻咽了回去。他不想总是一遇到难题就依赖对方，可心底那份想要靠近的念头，又在不停怂恿着自己。

像是感知到了身侧的目光，杨博文停下笔，抬过头来。

“卡住了？”

被当场看穿心思，陈奕恒耳尖微微一热，轻轻点了点头，把试卷往两人课桌中间推了一点。

“这几道受力分析，我分不清各个力的方向。”

杨博文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试卷的题图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陈奕恒能够清晰地闻到少年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几下。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杨博文修长的手指落在图上，指尖轻点着物体的位置。

“先把重力标出，再看接触面有没有支持力，一步一步来，不要一次性把所有力全部画上去。”

杨博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班里其他自习的同学，语气耐心平和。

陈奕恒顺着他的提示，拿起笔，一道一道标注。原本混乱的思路慢慢理顺，原本看起来错综复杂的题图，一点点变得清晰。等全部做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弄懂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杨博文直起身子，微微一笑，“这类题做多了就有感觉。”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安静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同学们纷纷伸着懒腰，起身走动，嘈杂的说话声漫开在整间教室。陈奕恒收拾试卷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关于星星的约定，心底一动。他很想问问杨博文什么时候有空，可又觉得太过唐突，话在喉咙里绕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教学楼外的地面。两人照旧结伴走向食堂。正午的人流总是格外拥挤，楼梯上满是三三两两说笑的同学。陈奕恒走在杨博文的身侧，随着人流慢慢向下挪动，偶尔会被奔跑的同学蹭到肩膀，每一次快要踉跄的时候，杨博文都会轻轻往他这边靠一点，不动声色地护住他半步。

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被陈奕恒完完整整地收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往前走，心口一点点发烫。

打好饭菜，他们坐在熟悉的靠窗位置。餐盘升腾起淡淡的热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两个人慢慢吃着午饭，闲谈着班里的小事、各科作业的多少，还有最近几次小测的难度。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月考了。”杨博文夹起一口米饭，轻声说道。

陈奕恒闻言愣了一下，才恍然想起这件事。这段日子太过专注于每一天朝夕相伴的时光，他几乎快要忘记接踵而至的考试压力。

“时间过得好快。”

“嗯。”杨博文看向他，“有哪几科觉得比较吃力？有空我们可以一起整理复习提纲。”

陈奕恒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底漫开一阵暖意。

“物理还有数学吧。”

“那之后自习可以多留出一点时间，我们互相讲题。”

简简单单的一句邀约，没有华丽的措辞，却让陈奕恒满心欢喜。他轻轻点头，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

下午的时光缓缓流淌。几节课过后，又是自由自习。陈奕恒按照计划整理着数学错题，写得久了，脖颈微微发酸，他抬起头揉了揉后颈，下意识看向身旁。杨博文正低头写着英语阅读，安静而专注。

陈奕恒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又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可握着笔的指尖，却莫名有一点发软。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对杨博文的在意，早就已经超出普通朋友同窗的界限。他会期待清晨相见的那一刻，会贪恋黄昏并肩同行的路途，会因为对方一句随口的关心，开心很久很久。这份心事沉甸甸又柔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敢轻易摊开。

夕阳慢慢西斜，一天的课程走到末尾。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空旷。陈奕恒慢慢合上书本，背上书包，抬眼看向一旁的少年。

“今天，还是慢慢走回去吗？”陈奕恒轻声问道。

“好。”杨博文应声。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整日的燥热。天边晚霞铺成一片温柔的橘色，两个少年并肩走在熟悉的街道，脚步缓慢而松弛。路上有放学归家的学生，有慢悠悠散步的行人，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等月考结束之后，”陈奕恒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轻轻的，“那天晚上，要不要去看星星。”

他没有直视杨博文，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心跳不由得加快。这一次不再是遥遥无期的期盼，而是一个有着大致时间的邀约。

杨博文侧过头看向他，少年的侧脸浸在暮色里，耳尖微微泛红。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好，月考结束的那天晚上。”

得到答复的一瞬间，陈奕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轻轻抿着唇，一步一步往前走。夏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藏起少年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

前路还很长，夏意还未散尽。

他们还不必急着诉说心底全部的秘密，只需要这样并肩而行，守着一个温柔的约定，静静等候那天夜晚漫天星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