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来得比想象之中仓促。
闹钟在床头柜震动的时候,陈奕恒还陷在半醒半梦之间。昨夜睡前他反复翻看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纸上是杨博文清秀工整的字迹,每一条辅助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以为熬过那个漫长的晚自习,那件事就会随着夜色淡下去,可直到入睡,耳尖发烫的触感依旧清晰。
窗外的梧桐被清晨的风拂动,细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落在书桌一角。陈奕恒匆匆收拾好书包出门,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赶去学校的学生,单车的铃铛声、路人闲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清晨独有的喧嚣。他一路快步走到教学楼,踏进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就位,教室里满是翻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陈奕恒习惯性走向靠窗的座位,目光下意识往旁边一扫。
杨博文已经来了。
他没有抬头,正垂着脑袋,手肘轻抵桌面,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英语课本。清晨柔和的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少年安静而专注,周遭的喧闹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淡淡的屏障。陈奕恒脚步微微一顿,才轻轻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今天要早读的课本,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两下。明明只是普通的清晨,明明只是如常坐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可经过上个周五的那个晚自习、那条并肩走过的放学小路之后,一切好像悄悄有了一点不一样。
陈奕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在书页的单词上,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移。他不敢长时间直视,只敢借着翻页的间隙飞快地瞥一眼,心里说不清是羞怯,还是一种莫名的期待。他想起周五那天,杨博文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挪近,耐心地一道一道拆解那道困住他许久的压轴题;想起放学路上两个人安静地并肩走着,晚风扫过路两旁的行道树,一路没有太多话语,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早。”
清淡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陈奕恒猛地回神,抬眼便撞进杨博文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少年刚刚合上英语书,侧过头看向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早。”陈奕恒连忙应声,耳尖又不受控制地热了几分,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缘,“你来的好早。”
“今天醒得早,就直接过来了。”杨博文随口应着,随手将桌角一本整理好的错题本推到陈奕恒的课桌边,“周五那道题,我后来又整理了同类题型,你有空可以看一看,思路是相通的。”
黑色封皮的错题本静静躺在两张课桌之间,薄薄的一本,却像轻轻撞了一下陈奕恒的心口。他伸手把本子拿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杨博文的手背,短暂触碰的一瞬,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陈奕恒飞快收回手,攥住错题本的边缘,低声道谢:“谢谢你,麻烦你了。”
“不算麻烦。”杨博文淡淡一笑,“你只是暂时没有找对辅助线的思路,多练几道同类型的题,很快就能掌握。”
早读课的铃声正式响起,班长站在讲台前领读课文。朗朗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陈奕恒翻开那本错题本,一页页整洁的笔记映入眼帘。杨博文不光记下了原题,还细心标注了每一步的切入点,一些容易出错的地方,用淡淡的横线标记出来。陈奕恒一页一页慢慢翻看,心底漫开一阵细碎的暖意。
整整一个早读,两个人没有再多说别的话。可课桌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仿佛已经不再是一道简单的距离。
上午四节课一节一节过去。数学课上老师恰好讲到和周五压轴题相近的题型,陈奕恒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下课铃一响,周围瞬间喧闹起来,不少同学起身离开座位,或是趴在桌上休息。陈奕恒还埋着头,试着独立解出黑板上留下的课后思考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停顿了好几次,思路又一次卡在半路。
他皱起眉,轻轻叹了一口气。
“哪里卡住了?”
杨博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微微侧过身子,凑近了陈奕恒这边,目光落在他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陈奕恒甚至能够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陈奕恒下意识往草稿纸上指了一个位置:“这里,不知道该怎样联立两个条件。”
杨博文微微俯身,视线顺着他指尖落下的地方看去,安静思考片刻之后,拿起自己的笔,在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提示公式。他没有直接写出完整答案,只是点出最关键的一步,轻声说道:“试着把两个条件分开拆解,不要急着把所有变量放在一起。”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纸张上方。陈奕恒安静地看着那一行字迹,心里慢慢理顺思路,他顺着提示往下演算,没过多久,完整的解题步骤便完整地铺展在纸上。
“做出来了。”陈奕恒抬起头,眼底藏不住一点小小的欣喜。
杨博文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我说过,你可以做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陈奕恒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收拾桌上的纸笔,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向上扬起。
正午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下课铃声宣告上午课程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向着食堂走去。陈奕恒慢悠悠把书本收拢,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开口邀约,身侧的少年已经站起身,背上了自己的书包。
“去食堂吗?”杨博文看向他,随口发出邀约。
陈奕恒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嗯,走。”
两个人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顺着走廊的楼梯慢慢往下走。正午的阳光直直洒在走廊的地面,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长。一路上不少学生擦肩而过,喧闹的人声在耳边来来往往,陈奕恒走在杨博文身侧,偶尔会偷偷偏过头看一看身边的少年。
他们没有聊多么深刻的话题,只是随意闲谈课堂上的几道难题、各科作业的进度,聊今天食堂大概会有什么菜。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却不会觉得冷场尴尬。陈奕恒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不用费力去思索要说什么,仅仅是这样并肩走着,心里就安稳又松弛。
食堂里人声鼎沸,长长的队伍蜿蜒排开。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队伍之中,陈奕恒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轻轻皱了下鼻尖。杨博文留意到他小小的神态,轻声开口:“人有点多,等下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吧。”
“好。”
打好两份午饭,他们端着餐盘,寻到一处靠窗的空位并排坐下。窗外的阳光落在餐桌之上,饭盒升腾起淡淡的热气。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午饭,偶尔闲谈几句班里发生的小事。陈奕恒低头扒着米饭,心底那一份朦胧的情绪又一次悄然浮现。
他还说不清这份感觉究竟是什么。是单纯因为有人耐心为自己讲题而生出的感激,还是更多一点、连自己都不敢仔细琢磨的心动。他只知道,每一次靠近杨博文的时候,自己的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变快;每一次听见对方温和的声音,心底就会漫开一阵暖意。
午后的时间缓缓流淌。下午的课、漫长的自习,两个人依旧坐在相邻的位置,各自埋首于习题与课本之中。偶尔抬头对视一眼,浅浅一笑,又重新低下头,投入到自己的习题之中。不需要过多言语,却有着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夕阳再一次慢慢向西边沉落,一天的课程走向尾声。放学铃声响起,陈奕恒收拾书包的时候,心里悄悄生出一点期待。他想起上周五那条安静的归途,晚风、行道树、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今天,一起走吗?”陈奕恒犹豫片刻,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刚拉上书包拉链,听见这句话,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黄昏的晚风再一次吹起。两个人走出教学楼,踏着满地碎金一般的晚霞,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夏风卷起路边草木淡淡的香气,少年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前路还很长,他们尚且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会走向何方。只知道在这个滚烫又温柔的盛夏,两颗少年的心,正一步步,慢慢向彼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