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漫过放学路

自习课下课的铃声骤然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教室安静。

方才耳机贴在耳廓上的温热，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面。陈奕恒指尖下意识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朵，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一同听过的旋律，肩膀不经意相触的那一点距离，清晰地烙印在心底。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学们互相呼喊名字，书包拉链哗啦作响。一整天的课程结束，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收拾东西，想要冲出教学楼。嘈杂人声潮水般涌过来，将方才自习课那一段安静暧昧的氛围冲淡不少。

陈奕恒没有立刻动手收拾书本。

他还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第一章里那个午后，他就是坐在这里，怔怔望着庭院的香樟树，看着光影在树叶之间来回晃动。此刻夕阳已经往下沉落，白日刺眼的金光收敛，晕染出一层柔软的橘粉，树叶被晚霞镀上淡淡的金边。

教室里大半同学呼朋引伴，很快便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一波接着一波涌向走廊，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少，桌椅凌乱，桌面散落着草稿纸、笔芯和橡皮碎屑。

身旁，杨博文缓缓摘下耳机，轻轻放进笔袋。

方才共用耳机的时候，两个人挨得很近，音乐流淌在两个人之间。此刻回归现实，少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微微垂着，正在慢条斯理收拢桌上堆积的书本。

“还不走？”

杨博文把练习册一本本摞整齐，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零星还未离开同学的耳朵。

陈奕恒这才猛地从恍惚之中回过神。

刚刚自习课上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最开始窗边无意的对视，小心翼翼试探，再到递过来的一只耳机，肩膀若有若无靠在一起，音乐共同包裹住两个人。从第一章遥遥相望的距离，到第二章终于贴近，短短两节课，心底已经掀起层层涟漪。

他耳尖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伸手把散落在桌面的课本拢到一起。

“等一会儿。”陈奕恒的声音很轻，“现在走廊太挤，晚一点再走。”

就像前几日一样，他们都不太愿意挤进放学人潮，被喧闹的人群裹挟。

杨博文闻言，没有多说，把书包背好，安静站在桌边等候，并没有丢下他独自先走。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散尽。

吊在天花板的老旧电扇缓慢旋转，发出嗡嗡的低响。晚风穿过敞开的玻璃窗吹进来，掀动书页边角。整间教室慢慢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满地被晚霞拉长的光影。

陈奕恒把笔记本、习题册一一收好，扣紧书包搭扣，站起身。清瘦的少年，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头，和第一章窗边发呆时孤单的模样不一样，此刻他的身边，站着另外一个人。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指尖轻轻一带，门板咔嗒一声合上。

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玻璃窗将成片晚霞倾泻进来，在地板拉出一道一道橘色光带。脚步声在寂静过道里格外清楚，一前一后，节奏慢慢同步。

此前很多个放学黄昏，陈奕恒都是一个人走完这条走廊。独自穿过光影，独自下楼，独自走出校门。而今天，身旁多了杨博文。

走到校门口，外界的喧嚣扑面而来。

街边小吃摊蒸腾起热气，油炸食物混着奶茶的甜香弥漫空气，自行车铃铛叮叮作响，行人来来往往，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

他们没有直接走向各自回家的方向，顺着人行道，并肩缓步向前走。

夏日傍晚的风褪去正午灼热，清凉地拂过额前的碎发，道路两旁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层层交叠，树影随着晚风不停摇晃。

一路大多是沉默。

这份沉默并不尴尬。

陈奕恒本就习惯将心事全部埋藏心底，第一章里，他只是远远望着，将所有情绪藏在安静的观望之中；第二章，耳机搭建起桥梁，让距离被打破。而此刻走在晚风之下，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柔软情绪，正一点点往外漫溢。他依旧不善言辞，可身边人的存在，就让他觉得安稳踏实。

“下午那首曲子，你很喜欢？”

杨博文打破了这片安静。他指的，正是自习课两个人共享耳机播放的那一首歌。

陈奕恒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接提起这件事，心头一跳，耳尖的红色更深。他侧过脸，刻意避开对方直视的目光，视线落向路边摇晃的梧桐树叶。

“嗯，偶然听到的，很喜欢。”

“确实很好听。”杨博文淡淡应道。

街边车流、摊贩的叫卖声，全都变成遥远的背景噪音。少年温和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陈奕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从最初窗边遥遥相望，隔着课桌不敢靠近；到自习课，一只耳机拉近彼此。一桩桩细碎小事，一点点积攒在心底。他不会大声宣之于口，所有的心动，都化作无声的陪伴。

前方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停下脚步，等候信号灯变换。两人自然而然停下脚步，并肩站在人行道边缘。

天边的橘红晚霞，正慢慢过渡成淡淡的暗紫，白昼正在缓缓落幕。

“前面就要分路了。”陈奕恒轻声开口。

再往前走一小段，两条回家的道路就要分开。往日无数个黄昏，走到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路。

杨博文抬眼望向漫天晚霞，片刻之后，目光转回到身旁少年的脸上。暮色柔化了眉眼，眼神坦诚而安静。

“明天见。”

简单四个字，消散在晚风里面。

陈奕恒抬起头，与他的视线相撞。

藏在内心深处隐忍又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束缚，但他依旧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语，只是唇角浅浅扬起一抹微笑。这不再是对外礼貌疏离的客套，是发自心底的、淡淡的笑意，就像当初在窗边，偷偷望向对方时，心底悄悄绽开的温柔。

“明天见。”

绿灯亮起，等候的人群纷纷迈步向前。

两个人在此处道别，转身走向各自回家的方向。

陈奕恒往前走了数步，终究还是控制不住，悄悄回过头。

漫过城市街道的晚风吹动少年的衣角，漫天绚烂晚霞铺在身后，杨博文就站在那一片柔和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