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几晚深夜,她偶然路过二楼客房,彻底知晓了真相。
季家别墅隔音极好,可夏晚柠住的客房离楼梯极近。
连续好几晚,深夜两三点,万籁俱寂,季母总能听见客房里传来细碎、压抑的呜咽声。
很轻、很闷,是极力隐忍、不敢让人听见的哭声。
夹杂着女孩惊恐不安的呓语,还有轻微的、慌乱的喘息声。
“别……别过来……”
“我不敢了……别欺负我了……”
断断续续,破碎又无助。
季母每听一次,心口就狠狠抽痛一次。
她轻轻贴在门边,终于彻底明白——晚柠是在做噩梦。
是被她的儿子,吓出来的噩梦。
是高三一整年的霸凌,是这些天日复一日的刁难冷漠,让这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夜夜深陷梦魇,不得安宁。
这天凌晨,季母再次听见客房传来惊醒的动静。
她忍不住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落。
夏晚柠刚刚从噩梦中惊醒,靠在床头,浑身冷汗,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呼吸急促又紊乱。
那副脆弱、惶恐、无助的模样,像被风雨狠狠摧残过的小花,可怜得让人心碎。
看见突然进来的季母,夏晚柠瞬间慌乱,下意识抬手擦掉眼泪,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刚惊醒的沙哑和慌乱:“阿姨……对不起,我吵醒您了。”
她习惯性道歉,习惯性卑微,习惯性把所有过错归在自己身上。
季母走到床边,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恐惧,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轻轻坐在床边,温柔地拉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触到一片刺骨的寒凉。
“傻孩子,不用道歉。”
季母的声音温柔又哽咽,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愧疚:“是不是……这些天和司珩一起比赛,很难熬?”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夏晚柠所有的伪装。
她紧绷了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
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敢控诉季司珩的刁难,不敢说自己日日活在恐惧里,只能用最微弱的姿态,默认了所有委屈。
季母看着她隐忍哭泣的模样,心口像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着,又酸又痛,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
她知道儿子厌恶她、针对她,却没想到,会把孩子逼到夜夜做噩梦、日日惶恐不安的地步。
眼前这个被折磨得夜夜难眠的女孩,是三年前拼上自己健康、抽干鲜血救了她儿子一命的恩人啊。
是本该被善待、被珍惜、被好好报答的小姑娘。
可现在,却被她捧在手心养大的儿子,逼得步步退让、夜夜惊魂、满身伤痕。
季母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眼眶通红,满心愧疚。
“晚柠,委屈你了。”
她声音哽咽,字字真心:“是阿姨对不起你,是我们季家,亏欠你太多了。”
“你别怕,以后阿姨护着你。”
“再也不让他随便欺负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边是满心愧疚、万般疼惜的长辈,一边是积攒了数年委屈、终于敢悄悄落泪的少女。
门外寂静无声。
没人知道,这深夜的温柔与亏欠,无人知晓的救命恩情,还有少年偏执又荒唐的厌恶,终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毁天灭地的悔恨。
而此刻的季司珩,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无所知。
他依旧心安理得地厌恶着、刁难着那个拼尽全力救过他性命的女孩。
依旧以为,她所有的脆弱、恐惧、难过,全都是虚伪的装模作样。
他的骄傲、偏执、傲慢,还在一点点透支他这辈子,最珍贵、最无可弥补的亏欠。
为期一个月的校内初赛落下帷幕。
答辩现场,季司珩条理清晰的商业方案搭配夏晚柠细腻高级的全套视觉设计,完整流畅,落地性极强,碾压全场其余参赛队伍。
评委给出全场最高分,他们毫无悬念拿下初赛第一名,顺利晋级省外总决赛。
决赛的举办地在另一座城市,赛程为期三天。
大赛组委会为了严防作品泄密、防止别的参赛队伍盗取创意方案,定下了极其严格的保密住宿规则:同一支队伍的两名成员必须同住一间双人标间,方便随时核对、备份设计原稿,杜绝私下外传文件的风险,不允许单独开房,不允许调换房间。
通知下发的那一刻,夏晚柠指尖猛地一凉。
她可以接受白天在实训室被迫合作,可以忍着恐惧和他开会改稿。可单独共处一整个夜晚,封闭狭小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底积压许久的恐慌就疯狂翻涌上来。
高三被霸凌的画面、这些日子被他冷言刁难的记忆、夜里反复惊醒的噩梦,一瞬间全部涌进脑海。
季司珩收到住宿安排通知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布满烦躁的戾气。
他本就时时刻刻反感和夏晚柠靠近,如今还要被迫和她独处一室过夜,对他而言是一件极其煎熬、难以忍受的事情。他立刻去找带队老师申请调换房间,得到的答复却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
“这是大赛硬性保密规定,全队必须住在一起保管参赛素材,任何人不能破例。”
出发去外地的那天,季母悄悄拉住收拾行李的夏晚柠,眼底满是担忧,偷偷塞给她一小瓶安神的精油,轻声安抚她:“实在害怕的话,晚上锁好房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夏晚柠攥紧小小的玻璃瓶,轻轻点头,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意。
大巴载着一众参赛学生驶向外地,一路上,夏晚柠全程靠着车窗沉默发呆,心口一直沉甸甸地发慌。而坐在不远处的季司珩,戴着耳机闭目休息,眉宇间始终拧着化不开的烦躁。
傍晚,一行人抵达大赛指定酒店,办理入住手续。
房卡递到两人手上的时候,薄薄的卡片沉甸甸压在夏晚柠的掌心。
刷卡开门,房门“滴”的一声解锁,不大的标间映入眼帘,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卫生间在房间内侧,密闭安静,没有多余的人。
房门关上的瞬间,外界所有喧闹全部隔绝在外。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季司珩两个人。
夏晚柠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指尖不自觉微微发抖,骨子里刻着的恐惧席卷全身。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身边是带给她无数阴影的少年。
她想起自己每一个被惊醒的噩梦,呼吸不由得放轻,连走路都小心翼翼,尽量贴着墙角,刻意和他拉开最远的距离。
季司珩将背包随手扔在靠外侧的那张床上,脸色阴沉,满心都是不耐。他扯了扯领口,烦躁地扫了一眼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的夏晚柠,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悦:
“站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别一副我会欺负你的样子,看着让人不舒服。”
夏晚柠身子一颤,低着头慢慢走进房间,选了靠窗边最远的那张床,放下自己简单的行李箱,全程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她不敢随意走动,不敢去卫生间,连坐下的时候都坐得十分靠边,整个人拘谨又局促,时刻保持着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又尴尬,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吹风的微弱声响。
季司珩拿出笔记本电脑摊在桌面上整理商业策划,余光总是能瞥见女孩紧绷僵硬的背影。她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肩膀微微收拢,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让她猛地一颤。
他明明满心烦躁,反感这种被迫共处的局面,可看见她这副极度害怕自己的模样,心底莫名窜出一丝别扭的闷意。
他皱紧眉头,语气更加冷淡:“我不会随便为难你,今晚我们只需要核对好参赛原稿、备份水印草稿。做完各自休息,互不打扰,你不用这么紧张。”
夏晚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依旧不敢放松半分。
她不是不信任他的这句话,是心底多年留下的创伤不受自己控制。只要和季司珩封闭独处,那些恐惧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拿出平板,打开全套设计源文件,把带有原创水印、分层草稿的所有素材一一导出备份。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核对方案,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气氛僵硬又微妙。
季司珩一丝不苟地检查文件,提醒她保存好每一份过程稿,防止比赛前夕文件被盗。他做事专业严谨,抛开私人恩怨,对待这场比赛格外认真。
可只要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对上,夏晚柠都会飞快地移开目光,下意识躲闪回避。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全部素材核对、加密备份完毕之后,两人各自沉默地洗漱。卫生间关门的声音、水流的动静,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夏晚柠躺上自己那张床的时候,浑身依旧紧绷,根本没有半点睡意。她侧着身子,背对着另一边床上的季司珩,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困意,心底的不安一直悬在半空。
她知道今晚大概率又要做噩梦。
隔壁床上的季司珩同样没有入睡。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满心都是烦躁和别扭。
他讨厌这种被迫共处的处境,讨厌身边躺着一个自己厌恶许久的人。可余光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时刻防备、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再一次悄悄蔓延开来。
他依旧厌恶她,偏见没有消失。
只是这一刻,他第一次认真意识到——自己带给这个女孩的恐惧,已经深到这种地步。
密闭的酒店客房,一夜漫长难熬。
一场拉扯尚未结束,明天的决赛答辩,还有对手的刁难、素材被盗的危机,正在悄悄等候着他们。
酒店房间的空调温度调得适中,暖风吹拂,可夏晚柠的浑身,自始至终都是彻骨的冰凉。
两张床不过半米之隔,近得能清晰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季司珩独处一室。
密闭、狭小、无人打扰,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季母的庇护,整片空间里,只剩下她和这个毁了她整个高三、让她夜夜梦魇的人。
夏晚柠死死闭着眼,将被子拉到胸口,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拼命告诉自己。
别怕。
他现在不会欺负她。
这里是大赛住宿酒店,他要体面,要顾着比赛,不会像高中那样肆意嘲讽、刁难、霸凌她。
她一遍又一遍自我安抚,强行压制心底翻涌的恐慌,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安分、逼着自己平静入睡。
可心理阴影刻进骨髓,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越是克制,越是紧绷。
她的神经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浑身肌肉僵硬到发酸,指尖、腿肚、肩膀,控制不住的轻轻发抖。
细微的、细碎的颤抖,顺着单薄的被褥蔓延,整个人止不住发颤。
不是冷的。
是怕。
是深入灵魂的恐惧。
她不敢翻身,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个动静,就惹怒了身侧的少年。
黑暗里,她的睫毛一直在颤,眼底酸涩发胀,眼泪死死憋在眼眶里,不敢掉落半分。
她不想被季司珩看见自己的狼狈。
更不想被他抓住把柄,说她装可怜、博同情、故意卖惨纠缠他。
所以她忍。
极致隐忍,极致克制,把所有的害怕、颤抖、委屈,全部藏在被子里,藏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
另一边的床上。
季司珩依旧毫无睡意。
他本就心绪烦躁,被迫共处的处境让他满心不耐,辗转难眠。
房间太过安静,静得落针可闻。
起初,他只觉得氛围压抑、别扭。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身侧很近的位置,一直有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动静。
不是翻身,不是起身,是克制到极致的颤抖声。
布料轻轻摩擦被褥的细碎声响,微弱却持续,从她躺下开始,就从未停过。
季司珩眉心骤然一蹙。
黑暗里,他偏过头,望向隔壁床的小小身影。
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弱的白光,刚好落在女孩单薄的背脊上。
他清晰看见——
那具瘦弱的身子,一直在抖。
幅度不大,很轻、很隐蔽,是拼尽全力压抑过后、无法彻底掩盖的微颤。
肩膀绷得笔直,脊背僵硬蜷缩,整个人像在硬扛一场无人知晓的寒流。
她在怕。
怕他。
怕到全身发抖,怕到彻夜紧绷,怕到连睡觉都不敢放松一秒。
季司珩心底的烦躁,瞬间卡在胸口。
堵得慌。
极其别扭、极其陌生的闷胀感,密密麻麻席卷上来。
他以为,她的怯懦、她的躲闪、她的畏惧,都是演的。
是她博取同情、勾住所有人偏爱、困住他母亲的手段。
可此刻深夜独处、四下无人、无需表演的时刻,她依旧怕他怕成这样。
这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惶恐,根本演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她夜夜的憔悴、眼底散不去的乌青、季母屡次对他欲言又止的责备。
想起母亲前段时间,罕见严肃的警告他:“司珩,你别再欺负晚柠了,你把她逼得太紧了。”
当时的他,只觉得荒谬又逆反。
他欺负她?
明明是她阴魂不散、步步紧逼,是她费尽心机挤进他的生活、缠上他的一切。
他冷脸对待、保持距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可现在看着黑暗里,那个拼命蜷缩、拼命克制、依旧止不住发抖的女孩。
他第一次,对自己长久以来的认知,产生了一丝动摇。
她到底……在怕他什么?
他不过是言语刻薄、态度冰冷,从未真正对她做过过分的事。
为什么她的恐惧,深重到这般地步?
夏晚柠不知道身侧的少年已经察觉了她的异常。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紧绷又惶恐的世界里,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停止颤抖。
可越克制,神经越紧绷,心底的阴影越汹涌。
高三无数个被孤立、被嘲讽、被当众羞辱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风声、笑声、讥讽声,隔着时空萦绕在耳边。
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细小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传来少年冰冷低沉、带着极致不耐的嗓音,骤然划破寂静的黑夜。
“夏晚柠。”
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她耳边。
夏晚柠浑身猛地一僵,颤抖瞬间骤停,心脏狠狠紧缩,几乎骤停。
她死死闭着眼,不敢应声,不敢转头,屏住呼吸,整个人僵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季司珩听着她骤然僵硬的动静,眼底戾:气更盛,心底那点莫名的松动,瞬间被逆反和厌烦彻底覆盖。
看吧。
装什么装。
从头到尾,都是演的。
故意发抖、故意紧绷、故意营造出一副受尽惊吓、可怜无助的模样。
无非是想让他愧疚、让他心软、让他放下偏见,让他对她让步。
又是这套博取同情的烂手段。
他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副看似温顺无辜、实则心机深沉的样子。
季司珩语气冷得刺骨,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不耐,字字扎心:
“不用演了。”
“大半夜装害怕、装发抖,有意思?”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看你的戏,别白费力气。”
“我不会同情你,更不会因为你这点可怜的小动作对你改观半分。”
“安分睡觉,别折腾,别碍眼。”
每一句话,都冰冷、刻薄,毫不留情。
夏晚柠僵在被窝里,鼻尖瞬间一酸,眼底憋了许久的泪水,差点彻底决堤。
她没有演。
她是真的怕。
是真的控制不住发抖。
是真的被过去的阴影折磨得无法安宁。
可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无助、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身不由己,全部都是刻意表演、刻意卖惨、刻意纠缠。
永远都是她的错。
永远都是她心机太深。
永远,得不到半分体谅。
巨大的委屈和酸涩,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咬紧牙关,死死忍住喉咙的哽咽,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把所有颤抖、所有眼泪、所有委屈,全部硬生生吞回心底。
她轻轻、极其沙哑地应了一个字:
“嗯。”
顺从、卑微、毫无反驳。
听见她温顺的应答,季司珩心底的烦躁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更加郁结沉闷。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语气冷硬至极:
“最好如此。”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月光依旧微弱,空气依旧压抑。
夏晚柠依旧蜷缩在被窝里,浑身冰凉。
这一次,她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哪怕心脏疼得发闷,哪怕恐惧铺天盖地,哪怕眼底早已一片湿润。
她硬生生逼自己僵硬、逼自己平静、逼自己彻底麻木。
原来。
她拼尽全力隐藏的狼狈,在他眼里,从来只是一场滑稽的表演。
她以命换他余生安稳。
他以余生偏见,毁她所有温柔。
这一夜,漫长、冰冷、无尽煎熬。
两人同处一室,咫尺距离,却隔着世间最遥远、最残忍的隔阂。
他满腹厌烦,误解她的一切柔软。
她满身伤痕,藏好所有破碎与恐惧。
无人知晓,三年前那四百毫升滚烫的鲜血,早已注定了这场无解的纠缠,和他日后穷尽一生,也弥补不了的滔天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