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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婷

蝶缘红尘

“嘶——”

叶星辰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猛地按住了太阳穴。笔从指间滑落,在课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王磊的桌脚边。

又来了。比昨晚更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颅骨内壁上用力敲了一下,整个大脑都在嗡嗡地响。

“辰哥?”王磊正在抄英语单词,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叶星辰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辰哥,咱不行还是去医院吧。”王磊把笔一扔,难得正经了起来。

叶星辰揉了揉太阳穴,等那阵疼痛慢慢退下去,才摆了摆手。

“算了,刚好请个假。”

“你早该请假了,我昨天就说了——”

王磊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叶星辰的表情突然变了。刚才还疼得龇牙咧嘴的人,下一秒就软塌塌地趴在了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促。

“辰哥?辰哥你怎么了?”

王磊被吓了一跳,赶紧去拍他的肩膀。叶星辰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王磊正要喊老师,余光突然瞥到了叶星辰从胳膊缝里露出来的半只眼睛——那只眼睛正骨碌碌地转,冲他眨了眨。

王磊愣住了。

叶星辰又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趴在桌上,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疼死我了……不行了……我得去请假……”

王磊嘴角抽了一下。他凑到叶星辰耳边,压低声音:“你演的是不是?”

叶星辰在胳膊底下踢了他一脚。

“李老师——”叶星辰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额头,走路的时候脚步故意踉跄了两下,差点撞到前排同学的椅子背。

讲台上的李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在“请赏析文中画线句子的表达效果”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粉笔还夹在手指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扫了过来。

叶星辰捂着脑袋,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看起来很痛苦但实际上仔细看就能发现用力过猛的样子。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很紧,走路的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李老师,我头疼得厉害,想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李老师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叶星辰的脸。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叶星辰,你知道你刚才走路撞到的那张桌子是谁的吗。”

叶星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确实有一张桌子被他蹭歪了。

“是你的桌子。你从第四排走到第三排用了五步,五步里面你的头疼让你歪了三个方向,其中两个方向是朝着我的讲台,方便让我看清你的表情。”李老师重新拿起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的演技比上次逃课被我发现的时候退步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王磊在后面把脸埋在英语书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叶星辰站直了身子,扶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他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

“李老师,我是真头疼——”

“真头疼就去医院。假头疼就回座位。”

“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叶星辰赶紧又把手按回太阳穴上,“我昨天晚上半夜疼醒了,今天早上也没吃早饭,刚才疼得我笔都拿不住了——”

李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里,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实在是懒得管你了”的释然。

“算了算了,滚滚滚,不想学别人还想学。”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更像是在打发一只在窗口嗡嗡转悠的苍蝇。

叶星辰眼睛一亮:“那假条——”

李老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叶星辰接过来的时候,李老师补了一句。

“就这一回。下次再装病,我让你站讲台上给全班表演十分钟。”

叶星辰拿了假条,冲李老师鞠了个半真半假的躬,转身往教室后门走。经过王磊身边的时候,王磊在桌子底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演技真烂。

叶星辰瞪了他一眼,拉开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里面隐约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学生的读书声。叶星辰把假条叠好放进口袋,揉了揉还在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这次虽然是装的,但头疼确实是真的,只是没有他演出来的那么夸张而已。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苏蝶在三楼,文科一班的教室就在楼梯口右手边。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楼梯扶手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算了,她在上课。叶星辰收回目光,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朝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刷视频了。叶星辰把假条从门缝里递进去,保安大叔瞄了一眼,按了电动门的开关,铁门嗡嗡地滑开一道刚好能过一个人的缝隙。

叶星辰侧身挤出去,站在校门口的人行道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头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在教室里的时候轻多了。他揉了揉后脖颈,正在想要不要真的去医院挂个号,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叶星辰?”

那声音从校门左侧的花坛方向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叶星辰的脚步顿住了,那个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不用回头就能在脑子里自动匹配出一张脸。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眼睛睁开,转过身去。

花坛边上站着一个女生,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款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蕾丝边打底衫,下身是一条格纹百褶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链条包,链条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在阳光下晃出一道细细的光。

她的脸是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两颊打了薄薄的腮红,透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粉嫩感。她的眼睛很大,双眼皮很深,睫毛刷得又长又翘,眨眼睛的时候像是蝴蝶在扇翅膀。她的嘴唇涂了水蜜桃色的唇釉,亮晶晶的,微微嘟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等人来哄。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某本时尚杂志的街拍栏目里走出来的模特,精致、漂亮、招人眼球。但和苏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魅不一样,她的好看更像是一幅精心布置的画,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调整,好看是好看的,就是少了点浑然天成的味道。

婉婷。他前女友。不对,按照她当初的说法,他连“前男友”都算不上,顶多算她现实中养的鱼。

叶星辰看着她,感觉自己刚才那口气白吐了。

“靠,这假我突然不太想请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准备当没看见直接走人。但婉婷已经踩着那双带细闪的高跟鞋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踩得很稳,链条包在她的手指上转了一个圈。

“哟,这么巧啊。”婉婷凑了过来,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

叶星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隔壁城市上学吗。”

“转回来了呀,家里说这边的高考政策好一些。”婉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往前凑了半步,“你呢?上课时间怎么在外面?逃课?这不像你啊。”

“请假。头疼。”叶星辰言简意赅。

“头疼?”婉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他额头上,“看着是挺没精神的,黑眼圈都出来了,昨晚上没睡好?”

“那什么,你继续哈,我走了。”叶星辰转身就要往医院的方向走。

“听说你和那个叫苏蝶的同居了。”

婉婷的身子凑了过来。她微微弯着腰,侧仰着头,那个角度刚好让她的大眼睛显得更大,让她的声音刚好能钻进叶星辰的耳朵里。她身上的香水味也跟了过来,甜腻腻的,和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真的假的?”

叶星辰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婉婷的脸离他大概只有二三十厘米,近到他能看清她鼻梁上那层薄薄的高光粉。

“这事好像与你无关吧,婉大小姐。”

“别这么称呼我,我们以前不是相处挺好的吗。”婉婷眨了一下眼睛,那双刷得又长又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扇了一下。

叶星辰叹了口气。他原本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放了下来,插进了校服口袋里,站姿从“想走”变成了“既然走不了那就把话说清楚”。

“以前……你骗了我五年,我只是你现实里的一个小三。”

“我不是解释了吗,我们不一样,阶级——”婉婷的话说到一半,被叶星辰的眼神打断了。

“对,你解释了。你说你家有钱,我家没钱,所以你不能跟我在一起,只能跟我保持那种——你管那叫什么来着?‘特别的关系’。你当时用的就是‘阶级’这个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阶级来分手。”

婉婷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甜腻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说了那是迫不得已,我爸妈那边——”

“五年。”叶星辰打断她,“你让我当了五年不知道自己是备胎的备胎。你那个正牌男友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吧?”

婉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里的链条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指甲在金属链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得,这假我不请了,您看着办吧。”

叶星辰扭头就走。

他走了大概五六步,身后传来婉婷的声音,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撒娇式的甜腻,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笃定的轻快。

“你难道不好奇你那位女神的秘密吗?”

叶星辰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去。婉婷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我手里有牌”的从容。

“什么秘密?”叶星辰问。

“想知道?”婉婷歪了一下头,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你先回来,别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

叶星辰没有动。

“你先说。”

“不行,你得先回来。”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峙了几秒钟。叶星辰最终还是走回去了几步,在离她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说吧。”

婉婷把链条包挂在手肘上,双手背到身后,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对话节奏的感觉。

“今天放学的时候,苏蝶不会和你一起回去。”

叶星辰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婉婷歪着头看他,嘴唇抿出一个得意的弧度,“刚才你好吓人的,对我那么凶,现在又想知道秘密了?”

“婉婷。”叶星辰的声音压低了。

“怎么了?刚才不是扭头就走吗?不是让我看着办吗?”婉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这个人啊,就是这么别扭。想知道的写在脸上,嘴上偏要装得不在乎。”

叶星辰深吸了一口气。

“行。刚才我态度不好,我道歉。现在可以说了吗?”

“道歉不够真诚。”

“婉婷。”

“你再喊我名字,我就走了哦。”

叶星辰把到嘴边的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婉婷,对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光,很明显,她今天出现在校门口不是一个巧合,她提前做了功课,她知道苏蝶的事,也知道怎么用这个信息来拿捏他。

“你想怎样。”他说。

“不想怎样啊,就是想和你说说话。”婉婷往前走了半步,“毕竟好长时间没见了,你上来就凶我,换谁都会不开心的对吧。”

叶星辰没有接话。他等她说下去。

婉婷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玩够了似的把话题拉了回来。

“苏蝶今天放学不会等你。她有别的事。”

“什么事。”

“你猜。”

叶星辰的手在校服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发现跟婉婷说话有一个特点——她永远会把关键信息藏在一堆无关紧要的话里面,你要是不耐烦了,就正中她的下怀。

“你专程跑到我们学校门口,就为了告诉我这个?”他换了一个策略。

“当然不是。”婉婷笑了笑,“我转过来办手续的,碰巧看到你而已。不过既然遇到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毕竟你是当事人嘛。”

“什么当事人。”

婉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把链条包从手肘上拿下来,重新拎在手里。

“放学以后你别等她了,她不会来的。至于原因嘛——你回去自己问她咯,看她会不会告诉你。”

她说完这句话,冲叶星辰摆了摆手,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叶星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几步,然后追了上去。

“婉婷,等一下。”

婉婷停下来,回头看他,表情带着意料之中的笑意。

“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婉婷歪着头,“苏蝶放学不会跟你一起回去。原因我不能替她说,说了就不好玩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苏蝶这个人,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叶星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精心修饰过的瞳孔里读出什么来。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认识她啊,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婉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面包”一样平常,“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停顿了一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疼?”

叶星辰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人行道边上的银杏树,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婉婷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惊讶,满意地弯起了嘴角。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叶星辰的肩膀,把那片银杏叶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看来我说对了。”

“你怎么知道的。”叶星辰的声音发紧。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婉婷松开手,让那片叶子飘到地上,“叶星辰,你身边发生的事情,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苏蝶、你最近的头痛、你为什么会搬到她家里去——这些都不是巧合。”

“那是什么。”

“是什么你得自己去弄清楚呀。”婉婷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想给你提个醒。有些事情,你越是不当回事,它就越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找上门来。”

她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放学别等她哦,她真的不会来的!”

然后她就拐过街角,消失了。

叶星辰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银杏叶又落了两三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头疼又来了,不过这次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血管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挤。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假条,已经捏得皱巴巴的了。李老师的签名被汗水洇开了一小块,蓝色的墨水晕成模糊的一团。

婉婷知道苏蝶不会来接他。她知道他头疼。她还说这些事不是巧合。

叶星辰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闪过几个画面——篮球场上突如其来的刺痛、半夜惊醒时那种被贯穿的感觉、苏蝶在月光下说“药箱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时连头都没抬的样子。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早就知道他需要药。可她怎么会知道?

叶星辰睁开眼,把假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到公交站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靠在玻璃门上慢慢地喝。

他决定今天放学还是去那个车位上等着。不管苏蝶来不来,他要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