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极限

棋馆里围观的人渐渐散开，棋盘之上，胜负已然落定。

俞亮握着棋子，心绪翻涌。方才那一局，他拼尽了全力，又有褚嬴在一旁暗中点拨思路，依旧败在了眼前这个陌生少年手里。他不甘心，又觉得意犹未尽，稍作休整之后，便主动开口，要与时光再对一局。

第二盘厮杀再起。

可纵使褚嬴不断引导他开拓思路，帮他拆解局势，俞亮依旧无力翻盘。终局一落，俞亮沉默许久，望着棋盘，说出那句原著里一模一样的话：“你走。”

时光愣了愣，看着眼前受挫的少年。他想起上辈子，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局面。他手腕一翻，摘下腕上那块蓝色的电子小表，那是他身上最值钱的物件，递到俞亮面前。

“这个送给你。”

俞亮低头看向那块手表，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心绪复杂难言。他看不见站在自己身后的褚嬴，褚嬴则静静打量着时光，满心都是对这个少年棋才的诧异。

告别俞亮之后，时光投入到少儿围棋大赛当中。

凭借脑子里带着的前世职业棋手的经验，还有曾经触碰到神之一手的眼界，他一路过关斩将，毫无悬念拿下比赛冠军。

报纸、地方新闻纷纷报道，“围棋神童”的名号落在了时光的头上。

换做上辈子，赢下这场比赛之后，时光内心迷茫，一度想要放弃围棋。但这一世，他不肯就此放手。

找遍各处都寻不到褚嬴的踪迹，兰因寺他又因为身体缘故迟迟不能前往，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生根。

他暗暗幻想：是不是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厉害，格泽曜日就会再度降临？倘若由他亲手寻到那传说之中的神之一手，那股跨越千年的力量便会再次爆发，褚嬴就可以重新来到自己身边。

他心里也隐约清楚，这大抵只是自己不肯放下的幻想，没有任何人可以证实这个猜想，懒和尚不在身旁，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确切答案。可这是绝境之中，他能抓住的唯一念想。

于是时光更加拼命下棋，奔赴一场又一场对局。

故事的表面走向，渐渐和原著重合。

他参加围棋培训班，刷题、打比赛，一路往上闯，在旁人眼里，他是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只有时光自己明白，每一次落子的背后，都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期盼。

另一边，俞亮的生活也按着熟悉的轨迹向前。他因为败给时光这件事耿耿于怀，下定决心要更加刻苦练棋。褚嬴依旧守在他的身边，只做思路上的引导，从不替他落子，陪着日复一日复盘对弈。

只是命运早已悄然错位。

本该属于时光的棋魂，如今站在了俞亮的身后。时光追逐着虚无缥缈的格泽曜日与神之一手，苦苦等候一个未必会到来的重逢，两个少年的棋局，已经走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岔路。

往后的日子，整体轨迹慢慢贴合原著脉络缓缓推进，却又因时光的重生，悄悄偏离出独属于他的人生轨迹。

他做了一个和原著截然不同的决定——提前两年，进入弈江湖道场。

原本该两年后踏入的冲段道场，被他早早奔赴。他心里始终攥着那点渺茫的执念：好好下棋、拼命变强、追上神之一手，或许就能再度引动格泽曜日，等来消失错过的褚嬴。

可他的身体状况，自重生后就一直是解不开的死结。

次次检查全无器质性病症，医生反复排查，最后只能模糊猜测，大概率是先天心气虚弱、心力不足，属于肉眼查不出、仪器测不到的隐性体虚。

妈妈本就是护士长，听见这个判断，当即就铁了心要让他休学静养，彻底停下所有围棋训练，好好在家养身，绝对不能劳累耗神。

可这次，向来听话的时光异常执拗。

他软磨硬泡、日日恳求，一遍遍地跟妈妈保证会量力而行、绝不拼命，磨了许久，终于换来妈妈的妥协。

家里最终为他办理了休学，专门送入弈江湖道场修习围棋。妈妈特意提前和道场老师反复叮嘱，把他心脏偏弱、体虚易累的情况如实告知，千叮万嘱不让他高强度对弈、不让情绪大起大落、严禁熬夜耗神，尽量避免一切刺激与劳累。

老师谨记嘱托，日常对时光多有照拂，从不刻意施压，也不安排超负荷的训练对局。

可时光的棋力，根本不需要旁人督促。

带着前世职业棋手的阅历、闯过国际赛事的眼界、触碰过神之一手的格局，他在一众同龄冲段少年里，完全是降维碾压的存在。

不过短短数月，他就在弈江湖道场打出了名气。

同期的学员、学长学姐，甚至道场老师，都惊叹于他的棋感天赋，布局老练、落子沉稳、攻防精准，完全不像个提前入道、年纪尚小的孩子。也正是在这里，他提前结识了这辈子的挚友——开朗仗义的洪河，沉静隐忍的沈一朗。

三人早早相识，朝夕相处、一同训练、一同复盘、一同为冲段目标努力，道场的日常热闹又鲜活。

没人不羡慕时光的天赋，可只有朝夕相处的伙伴、时刻操心的家人清楚，这天资背后，是极差的身体底子。

他的虚弱从来不是娇气，是实打实的体弱难支。

几乎雷打不动，每一周总会摊上一次小毛病：要么受凉感冒、要么低热反复、要么突发浑身无力、要么低血糖头晕眼花。别人高强度训练一整天精神饱满，他仅仅专注复盘两小时，就会手心发凉、面色发白。

所有人都劝他放缓节奏，可时光不肯停。

他太怕停下来了。

停下下棋，就等于彻底放弃了等待褚嬴的唯一希望。那点藏在心底、自欺欺人的幻想，是他撑过所有虚弱、所有迷茫的唯一支撑。

直到一次道场内部淘汰赛，彻底逼出了他身体的极限。

那天他状态尚可，连着接下两局高强度对战，每一局都是全程高度集中、步步精密推演，足足耗了数个小时。黑白棋子起落间，他凭着过硬的棋力稳稳连胜，拿下对局，可最后一子落定的瞬间，眼前骤然发黑。

极致的脑力透支彻底掏空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

不等旁人恭喜，时光身子一软，直接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道场瞬间乱作一团，老师和洪河、沈一朗慌忙围上来，不敢耽搁半分，紧急将他送往医院。

又是一次毫无预兆的入院。

病床之上，时光缓缓睁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底一片怅然。

他的棋越来越强，离神之一手越来越近，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撑到下一次格泽曜日降临。

也不知道，这场因重生错位的缘分，到底还有没有圆满的可能。

前路棋途坦荡耀眼，唯独他孤身一人，带着满身孱弱与无人知晓的执念，苦苦等一场不知归期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