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深秋,夜风像一把钝刀,割在人脸上,不致命,却疼得钻心。
金泰亨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带进了一身寒凉的酒气。他没有开灯,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空气中浮动的声音。
这里已经三个月没有人气了。
他熟练地摸到沙发边,颓然倒下,沙发发出沉闷的呻吟。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还是那个画面——江临月站在机场大厅,穿着他送她的那件米白色大衣,眼睛里闪着光,对他说:“泰亨啊,我等你。”
等他。
等这个自诩为“首尔第一浪荡子”的金泰亨,从一场又一场逢场作戏里抽身,等他从那些虚无缥缈的慰藉里找到回家的路。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一边享受着江临月温水般的爱,一边在外面寻欢作乐,像个贪婪的赌徒,两头都不肯放手。他总觉得,江临月会一直在原地,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他这个烂人的归途。
直到那场车祸。
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和一个新认识的女伴在酒吧里划拳。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临月”两个字,他皱了皱眉,按掉了。他当时想,又是查岗吧,真扫兴。
再后来,是经纪人的电话,脸色惨白地冲进包厢,在他耳边说:“泰亨,临月她……出事了。”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块白布,从头到脚,盖住了那个总是对他笑,总是用温柔眼神看着他的女孩。
医生说了很多,什么重型颅脑损伤,什么抢救无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从那天起,那个风流倜傥的金泰亨就死了。
他开始疯狂地工作,用行程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他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江临月。他戒了酒,戒了烟,戒了所有她不喜欢他碰的东西。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干净,自律,沉默。
所有人都说,金泰亨转性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狗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回头,他是无路可走。他的岸,已经沉了。
今晚,是他第一次回到他们曾经的家。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想起什么似的,烦躁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起身,走到她的书房。书桌还是她离开的样子,一尘不染。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
他以前从不看这些,他觉得腻歪。
他翻开第一页,是她清秀的字迹。
“今天,泰亨又喝醉了,身上有不属于我的香水味。我帮他擦脸的时候,他喊了我的名字。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就够了。”
“泰亨说,他不喜欢我管他。可是,如果我不说他,谁来说他呢?我怕他走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又看见新闻了,他和那个女爱豆的绯闻。我没问他,他回来的时候,带了我最爱吃的栗子蛋糕。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我只是……舍不得戳穿。”
一页一页,像一把一把的钝刀,凌迟着金泰亨的心脏。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在她眼里,都只是一场心知肚明的折磨。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爱他,爱到甘愿忍受这一切,爱到用自己的青春和尊严,去赌一个他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的未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她出事的前一天。
“明天就要去法国了,要离开一年。泰亨好像不太高兴,他抱着我说‘别走’。傻瓜,我只是去进修,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回来,他应该就会成熟一点了吧?那时候,我们或许可以有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干净的家。”
金泰亨的视线模糊了。
他猛地合上日记,像是被烫到一样。他冲出书房,跑到卧室,发疯似的拉开衣柜。她的衣服还挂在那里,那件米白色大衣不见了,她走的时候穿了。
他的手颤抖着,在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丝绒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对男士袖扣,款式很简洁,是他喜欢的风格。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送给我的泰亨。等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时候,再戴上它吧。——爱你的,临月。”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丝绒盒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金泰亨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抱着那个盒子,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他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自律,专一,有担当。
可是,那个见证他蜕变的人,那个用生命去爱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是个烂人……我配不上你。”
“死去的……应该是我。”
月光依旧清冷,照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他终于回头,可他的岸,早已沉入海底。他余生的每一次呼吸,都将是对她无尽的悼念,和对自己的,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