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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军功换闲职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我十八岁从军,二十五岁封侯,三十岁官至大将军。

朝堂上人人都说我是靠军功堆出来的粗人,不懂为官之道。

直到那天皇帝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说想换个不用上朝的闲职。

满朝文武都笑了,以为我脑子坏了。

结果第二天,御史台弹劾我的折子堆满了御书房。

皇帝气得拍桌子:“你不是说要闲职吗?怎么弹劾你的比弹劾丞相的还多?”

我慢悠悠地掏出账本:“陛下,这是我这十年在军中记的账,弹劾我的人,都在上面。”

我叫霍衍,镇北大将军,封狼居胥侯,食邑三千户。

这些头衔听起来很唬人,但如果你在朝堂上见到我,大概率会把我当成一个打瞌睡的武夫。没办法,从军十五年,习惯了站着睡觉,朝会上那些文官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对我来说比行军时的夜哨还催眠。

我十八岁从军,从小兵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身上攒了二十七道伤疤。二十五岁那年,我率三千铁骑深入漠北,斩敌酋首级,封狼居胥,一战成名。陛下亲自出城迎接,封我为侯,赐金帛无数。三十岁,我官拜镇北大将军,统领北境三十万兵马,是大启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大将军。

听起来风光无限对吧?

但你如果以为武将的日子好过,那就大错特错了。

朝堂上,文官们看我们这些武将的眼神,就像看一群会说话的兵器。打仗的时候想起来用一用,不打仗的时候就嫌我们碍事。御史台的言官们更是时刻盯着我们,今天弹劾这个将军克扣军饷,明天参那个将军纵兵扰民。说白了,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群没开化的蛮子。

所以我学聪明了。

打了胜仗,不邀功。有了赏赐,不张扬。朝会上从不主动开口,别人问我意见,我就说“臣一介武夫,不懂朝政”。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我是个老实人,一个只会打仗、不会来事的粗人。

直到那天。

北境大捷,我再次平定边患,班师回朝。陛下在太和殿设宴庆功,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满脸红光,显然喝得不少。

“霍衍,”他拍着我的肩膀,“你为朕守了十五年的边关,从一个小兵做到大将军。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答应你。”

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猜我要封地,有人猜我要爵位,有人猜我要兵权。几个和我交好的武将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趁机多要点好处。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拱手行礼。

“陛下,”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臣想换个不用上朝的闲职。”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阵哄笑。

文官们笑得最欢,有人甚至笑出了眼泪。武将们面面相觑,一脸难以置信。坐在上首的丞相捋着胡子,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

“霍将军,”丞相慢悠悠地开口,“你可知道,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上朝面圣?你倒好,想把这份殊荣往外推。”

我憨厚地笑了笑:“臣是个粗人,朝堂上那些规矩实在学不来。每次上朝都怕站错位置,说错话。还不如给臣一个闲职,让臣在家种种花,养养鸟,也算为国分忧了。”

又是一阵哄笑。

陛下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说:“霍衍啊霍衍,你打了半辈子仗,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行,朕准了。你想要什么闲职?”

“九门提督府的闲差就行,”我说,“管管城门钥匙,不用上朝,挺好的。”

陛下大手一挥:“准了!从明日起,霍衍改任九门提督府闲职,免朝。”

我跪下谢恩,满脸感激。

散宴之后,几个交好的武将围上来,一个劲地摇头叹气。

“霍兄,你糊涂啊!”副将王冲急得直跺脚,“你打了那么多胜仗,好不容易可以趁这个机会要点实权,你怎么……怎么就要了个看大门的差事?”

“是啊,”另一个将领附和道,“九门提督府的闲差,那不就是养老的吗?你才三十岁啊!”

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说:“打打杀杀十几年,累了。看大门好啊,清净。”

他们唉声叹气地走了。

我回到府中,关上门,脸上的憨笑收敛了。

夫人端了茶过来,她是我从军前娶的,陪我吃了十五年的苦,最懂我。她看了我一眼,轻声问:“成了?”

“成了。”我接过茶,抿了一口。

“弹劾的折子什么时候递上去?”

“明天。”

夫人笑了,没再多问。

第二天,天刚亮,御史台的门就开了。

三十七份弹劾折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御书房的龙案上。被弹劾的人,只有一个。

镇北大将军,霍衍。

罪名五花八门:克扣军饷、纵兵扰民、虚报战功、结交外将、私藏兵甲、意图不轨……最离谱的一条,是说我“在军中豢养死士,图谋不轨”,连我睡觉打呼太响都写进去了,说是“夜闻鼾声如雷,惊扰四邻,有违人臣之礼”。

陛下看着那堆折子,脸都绿了。

他派人把我叫进宫,指着那堆折子,气得直拍桌子:“霍衍!你不是说要闲职吗?怎么弹劾你的比弹劾丞相的还多?!你昨天才说要种花养鸟,今天御史台就集体参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站在龙案前,一脸无辜地挠了挠头。

“陛下,臣也不知道啊。臣昨天才上任,连九门提督府的门朝哪边开都没弄清楚呢。”

“那这些弹劾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我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臣这里有个东西,陛下看看就知道了。”

陛下接过册子,翻开。

册子的封面很朴素,写着三个字——《军中账》。

第一页,记着十五年前,我刚从军时,军需官克扣新兵军饷的账目。第二页,记着十四年前,某位御史的门生在军中倒卖军粮的记录。第三页,记着十三年前,兵部侍郎的侄子虚报战马数量、吃空饷的证据。

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一个人的名字、职位、贪墨的数额、时间、地点,旁证是谁,物证在哪里。十五年,二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条见不得光的线。

最后一页,是三天前记的。

“御史台左佥都御史陈文远,受兵部尚书指使,以‘克扣军饷’为名弹劾臣。陈文远之子弹劾臣的原因,是臣三年前拒收其侄所送之妓女四人。兵部尚书指使之因,是臣去年反对其提出的裁撤北境三镇军备之议。”

陛下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已经在发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忌惮,以及一丝极淡的……后怕。

我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朝政。但臣有个毛病,从军第一天就养成了——记性太好,喜欢记账。十五年了,攒了这么一本。本来想留着养老的,谁知道才换了个闲职,就有人看臣不顺眼。”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臣是真想种花养鸟,可有人不让臣清闲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陛下合上那本册子,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脸上的怒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神色。

“霍衍,”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还是那句话。

“陛下,臣想要个闲职。不用上朝的那种。”

陛下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他说,“九门提督府的闲差,你继续做着。不过从明日起,你兼领北境军务,不用上朝,但北境的事,你说了算。”

我跪下谢恩。

退出御书房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暖融融的。我眯了眯眼,把那本册子重新揣回怀里。

回到府中,夫人迎上来,看我神色如常,轻声问:“成了?”

“成了。”我脱下官帽,扔在桌上,“以后北境的事,我说了算。不用上朝。”

夫人噗嗤笑出声来,给我倒了杯热茶。

“那些御史呢?”

我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陛下会处理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我想起昨天说要种花养鸟的话,觉得也不算全是假的。

只是那些御史们大概永远想不明白——一个只会打仗的粗人,怎么会有这么细的心思。

他们不知道,我十五岁那年,在军中的第一个师父,是个犯了事被发配到边关的老账房。

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子,刀能杀人,账也能杀人。而且账杀的,比刀多。”

我记了十五年。

今天,终于用上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听着院子里新栽的花被风吹得沙沙响。

从军十五年,攒了二十七道伤疤,一本账。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