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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数重开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沈蕴卿与谢淮舟斗了半辈子,从朝堂到内宅,从权势到儿女,无一不争。

直到谢淮舟谋反那夜,一剑刺穿她胸膛,她才恍然——

原来自己活在一本书里,是男主谢淮舟的垫脚石原配。

重生回十六岁,沈蕴卿决定换个活法。

她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反而处处退让,甚至主动为他求娶书中那位“白月光”。

谢淮舟却掐着她的腰,眼眶泛红:

“你明知我重生了,还要把我往别人怀里推?”

“沈蕴卿,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宫变那夜的血浸透了沈蕴卿的凤袍,黏腻的触感顺着衣料纹理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舌头舔舐着她的皮肤。谢淮舟的剑从她胸口抽出时,她听见自己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他俯身时那句轻飘飘的——“你不过是我登基路上的一块石头。”

石头。她为他铺了十二年的路,从沈家嫡女到燕王妃,从王府后院到凤仪宫,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肉。而他踏着她的尸骨登上龙椅时,连一个回眸都吝啬给予。

血泊在身下洇开,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沈蕴卿看见虚空里浮起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组成了一本书,书名赫然写着《淮舟渡》。她看见自己的一生被浓缩成薄薄的几十页,而谢淮舟是那个披荆斩棘的男主,他的白月光柳氏女才是最终与他并肩之人。至于沈蕴卿?不过是男主前期用来垫脚的工具,连女配都算不上。

再睁眼时,雕花拔步床的帐顶映入眼帘,那是她未出阁时在沈府闺房的样式。晨光透过纱帐筛落细碎光斑,远处传来丫鬟们轻快的脚步声。

“姑娘醒了?”贴身侍女青黛掀开帐子,脸上是十五六岁少女才有的饱满笑容,“夫人方才遣人来问,说谢家三公子递了帖子,邀姑娘去城郊踏青呢。”

谢淮舟。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烫得沈蕴卿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回了吧,就说我染了风寒,不便出门。”

青黛愣住:“可姑娘不是一直盼着……”

“我盼着什么?”沈蕴卿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盼着他来施舍我一个眼神么?”

青黛噤了声。沈蕴卿翻身坐起,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间的沉郁却已有了三十岁的影子。她记得这一年——永宁十二年春,谢淮舟十七岁,她也才十六。前世此时,她满心欢喜地赴了他的约,从此一头栽进那本书里,把命都填了进去。

重来一世,她不想再做石头了。

沈蕴卿开始躲谢淮舟。起初只是推掉邀约,后来发展到但凡有他出席的宴席,她必称病。再后来,她连沈府大门都不怎么出了,整日闷在院子里读书写字,偶尔教小丫鬟们认几个字。父亲沈尚书觉得奇怪,她只说不喜喧闹,父亲便也由着她——毕竟前世她闹着要嫁给谢淮舟时,父亲也是这么纵容她的。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柳家那位嫡女回京。

柳明萱,前世谢淮舟的白月光。她与谢淮舟自幼相识,后因柳父外放而离京数年。前世柳明萱回京时,沈蕴卿已经嫁入燕王府,正忙着与谢淮舟的妾室们斗法,竟没注意到这两人何时旧情复燃。等她发现时,柳明萱已经怀了谢淮舟的孩子,被抬进府里做了侧妃。

而这一世,沈蕴卿决定成全他们。

“姑娘!”青黛急急跑进来,“谢三公子今日在诗会上当众念了一首诗,说是……说是写给柳家姑娘的!”

沈蕴卿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低头看着那个黑点慢慢扩散,忽然笑了:“那不是很好么?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青黛跺脚:“可姑娘与谢三公子分明……”

“分明什么?”沈蕴卿搁下笔,将宣纸揉成一团,“我与谢公子,从无瓜葛。”

她说到做到。端午宫宴上,沈蕴卿主动走到柳明萱身边,笑着替她整理鬓边歪了的珠花,又引她去见谢淮舟。谢淮舟当时正与人说话,余光扫过来,眼神在柳明萱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沈蕴卿脸上。

沈蕴卿对他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谢公子与柳姑娘许久未见了吧?我瞧柳姑娘方才一直望着这边呢。”

谢淮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沈蕴卿,像是要把她脸上那抹得体的笑剜下来:“沈姑娘倒是热心。”

“应该的。”沈蕴卿微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将柳明萱轻轻推到他面前,“柳姑娘初回京城,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谢公子若有空,不妨多陪陪她。”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裾划过青石地面,窸窣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背后传来谢淮舟骤然压低的声音:“沈蕴卿!”

她没有回头。

此后数月,沈蕴卿专心做起了“媒人”。谢淮舟喜欢吃什么菜,她让人告诉柳明萱;谢淮舟常去哪个书铺,她不着痕迹地引柳明萱过去;甚至谢淮舟生辰,她提前备好一方端砚送到柳府,附言“以柳姑娘名义赠之”。

青黛看她这般,几乎要哭出来:“姑娘这是何苦……”

“你不懂。”沈蕴卿翻着书页,语气平淡,“有些债,早还早清。”

七月流火,谢淮舟赴江南公干前夕,沈蕴卿最后一次去了城郊的青云寺。她跪在佛前,虔诚地叩了三个头,谢菩萨成全谢淮舟与柳明萱这一世的美满姻缘,也谢菩萨让她重活一回,自此两不相欠。

起身时,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攥住。

沈蕴卿回头,正对上谢淮舟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睛。他穿着玄青色暗纹锦袍,显然是刚从某个宴席上抽身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蕴卿,”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你玩够了没有?”

沈蕴卿挣了挣,没挣开。她仰起脸,神色平和:“谢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谢淮舟将她拽进佛殿旁的偏殿,反手合上门。偏殿里光线昏暗,他欺身逼近,将沈蕴卿困在墙角,呼吸灼热地拂过她面颊,“躲我、推我,甚至把柳明萱往我怀里塞——沈蕴卿,你当我是什么?”

沈蕴卿抬眸看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前世她围着他转了十二年,他从不曾这样失态过;如今她松手了,他倒急赤白脸地来质问。人呐,总是对轻易得来的东西不屑一顾。

“谢公子,”她慢慢开口,“柳姑娘倾心于你,你们门当户对,天造地设。我不过是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谢淮舟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彻底圈在怀里,“那你知不知道,我重生了?”

沈蕴卿瞳孔骤然收缩。

谢淮舟盯着她骤变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恶劣的弧度:“上一世你死在我剑下时,是不是很恨我?可你知不知道,那本书的结局本就是你死我登基。我若不对你动手,死的就是我。”

沈蕴卿浑身发冷。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所以呢?”

“所以这一世,我本打算离你远远的。”谢淮舟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可你偏偏要凑上来——躲着我,避着我,还他娘的给我塞女人。沈蕴卿,你是不是觉得我谢淮舟离了你就活不了?”

“难道不是么?”沈蕴卿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前世你离了我,登基称帝,好不快活。”

谢淮舟被这句话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是书里写的。可书里没写的是——你死后第三年,我把柳明萱送去了庵堂。她不过是我用来气你的棋子,就像你这一世拿她来气我一样。”

沈蕴卿怔住了。

偏殿外有僧人走过的脚步声,木鱼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谢淮舟的手从她耳侧滑落,转而握住她的肩,力道忽然变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蕴卿,”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发涩,“我重生回来,本是想放你走的。可你处处退让的样子,比前世跟我针锋相对时更让我难受。”

“你难受与我何干?”沈蕴卿偏过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是,与你无关。”谢淮舟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把我推给柳明萱时,心里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沈蕴卿闭了闭眼,眼前浮起前世那一剑穿胸的剧痛。可同时浮起的,还有谢淮舟登基后第三年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凤仪宫里,对着她的牌位喝酒,醉后喃喃自语的画面——那些画面不在书里,是她死后魂魄未散时亲眼所见。

“谢淮舟,”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说书里写着我必死,那你有没有想过——书里有没有写,我死后你过得好不好?”

谢淮舟浑身一震。

沈蕴卿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书里没写。但我看见了——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谢淮舟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狠狠摁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震动,声音闷闷的:“沈蕴卿,你非要这么戳我心窝子么?”

“是你先戳我胸口的。”沈蕴卿埋在他怀里,声音含糊,“一剑穿心呢,谢淮舟,疼死我了。”

谢淮舟的手臂僵住了。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将脸埋进她发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沈蕴卿没有挣开他。她抬手,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像前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这一次,她心里那本《淮舟渡》正在一页页碎裂,书页翻飞间,露出底下从未写过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命数。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偏殿里光线愈暗,两人就这么静静抱了许久,直到青黛焦急的呼唤声远远传来。

谢淮舟松开她,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忽然笑了:“你方才在佛前求什么?”

沈蕴卿别过脸:“求菩萨让你别再缠着我。”

“撒谎。”谢淮舟捏住她下巴,逼她看自己,“你求的是我们这一世都能好好的。”

沈蕴卿抿紧嘴唇不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

谢淮舟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而郑重:“蕴卿,书已经撕了。这一世,我们自己写。”

沈蕴卿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她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撒娇:“那你以后还气不气我?”

“气。”谢淮舟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过气完了,还是来找你。”

雨声渐密,将两人的低语淹没在氤氲水汽里。殿外廊下,青黛举着伞,看着偏殿紧闭的门,忽然红了脸,悄悄退到了台阶下。

后来沈府上下都传开了,说谢家三公子不知中了什么邪,从前对自家姑娘爱答不理,如今却三天两头往沈府跑,回回带着江南新运来的绸缎、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还有一匣子一匣子的诗词稿——据说是谢三公子亲手写的,专给沈姑娘看的。

柳明萱上门做客时,沈蕴卿正对着那堆诗词发愁——谢淮舟的字实在算不上好看,偏他自我感觉良好,每一首都命人誊抄三份,一份给她,一份留底,一份送给沈尚书“品鉴”。

柳明萱拈起一张诗稿看了看,掩口笑道:“谢三公子这字,倒是比他的人有趣些。”

沈蕴卿叹气:“你若是喜欢,都拿去。”

“可别。”柳明萱放下诗稿,正色道,“我今日来是辞行的。父亲调任岭南,我随父同去。沈姐姐,你和谢三公子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我若再不知趣,岂不是成了话本里的恶人?”

沈蕴卿怔了怔,忽然笑了。前世柳明萱入府后与她明争暗斗多年,如今竟能这般心平气和地道别。看来那本书碎了之后,所有人都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送走柳明萱那日,谢淮舟恰好也在。他站在沈府门口,看着柳家的马车远去,忽然低头在沈蕴卿耳边说:“你前世跟她斗了那么多年,如今倒成了好姐妹。”

“前世是前世。”沈蕴卿瞥他一眼,“你前世还砍了我呢,我如今不也没砍回来?”

谢淮舟噎住,半晌才闷声道:“能不能别提砍不砍的了……”

沈蕴卿笑起来,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她伸手牵住谢淮舟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走吧,谢三公子。你今日的诗稿我看了,字还是那么丑,得罚你抄十遍《灵飞经》。”

谢淮舟任她牵着,嘴角却翘了起来:“抄就抄。不过你得陪我——你磨墨,我写字。”

沈蕴卿没有拒绝。日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本书翻开后合拢的封皮,再没有第三个人能挤进去。

而那本名为《淮舟渡》的书,早已碎成齑粉,被雨打风吹去了。1

段评

超好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