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订婚那天,未婚夫的白月光回来了。
他抛下我去接机,留我一个人面对满堂宾客的嘲笑。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哭闹。
我却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的病弱男人。
“你哥不要我了,你要不要?”
他咳着血笑,眼底却燃起炽热的光:“要。”
凯悦酒店的顶楼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光晕,空气中浮动着香槟和昂贵香水的味道。我穿着定制的鱼尾婚纱,站在缀满白玫瑰的订婚仪式台上,像个精心装扮却突然被遗忘的道具。
五分钟前,沈明轩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甚至没来得及对我说一个字,就匆匆推开人群跑了出去。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别哭,我马上到。”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我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听见有人小声说:“好像是林薇回来了,刚下飞机……”林薇,沈明轩的前女友,他胸口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三年前她出国深造,沈明轩醉酒后抱着我喊她的名字。我用了三年时间,以为自己终于捂热了这颗心。
我走到宴会厅角落,那里光线暗淡,远离了人群的喧嚣。一个男人靠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低着头,手指修长苍白,正安静地翻着一本旧书。是沈明轩的弟弟,沈明砚。因为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在沈家像个透明人。
我在他面前站定。他似有所觉,抬起头,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因为瘦削显得格外大,里面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
“你哥不要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要不要?”
他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得胸腔震动,咳了几声,指节抵着唇边擦去一丝血迹。他看着我,眼底的光亮惊人:“要。”
我向他伸出手。他冰凉的手指搭上我的掌心,我用力握紧,将他从轮椅上扶起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但瘦得厉害,穿着宽松的黑色毛衣,肩胛骨硌手。我半搀半扶着他,转身面向宾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宣布:“今天是我和沈明砚的订婚宴。”
满堂哗然。沈明砚靠在我肩上,垂眸轻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姐姐,你心跳好快。”
“闭嘴。”我低声说。
沈明轩是在三天后回来的。他冲进沈家大宅时,我正坐在花园里看沈明砚喂鱼。暮春的阳光暖融融的,沈明砚坐在轮椅上,将鱼食一粒粒捻碎了丢进池塘,锦鲤簇拥着翻腾起金色水花。他侧脸线条精致脆弱,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温晚!”沈明轩气势汹汹地站在我面前,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眼底全是红血丝,“你什么意思?你知道那天多少人在看笑话吗?”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笑话?沈明轩,你抛下未婚妻去接前女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是笑话?”
他哽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揉乱头发:“薇薇她……她刚回国,没有亲人,我不能不管她。晚晚,你别闹了行不行?我们重新办一场订婚宴。”
“不用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已经订婚了,和你弟弟。”
沈明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明砚?他那个病秧子?温晚你疯了?他活不过三十岁——”
“沈明轩。”身后传来沈明砚温和却带着冷意的声音。他推着轮椅过来,停在我不远处,微微仰头看着我,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哥哥,你吓到她了。”
沈明轩看着我们,眼神像在看两个疯子。他最终摔门而去,丢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我蹲下身,与沈明砚平视。他伸手拂去我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姐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谁是你姐姐。”我拍开他的手,“叫名字。”
他弯起眼睛:“温晚。”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的。”
沈家上下对这桩婚事充满非议。沈父沈母虽然不满沈明轩在订婚宴上的荒唐行径,但对我转投沈明砚的怀抱更是无法接受。只有沈家老太太,坐在老宅的紫檀木椅上,摩挲着佛珠,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明砚,最后说:“明砚喜欢就好。”
我搬进了沈明砚居住的西苑。那是一栋独立的小楼,被藤蔓和凌霄花环绕,安静得像与世隔绝。沈明砚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房间里总弥漫着淡淡的中药苦香。但他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冷门书籍,从古籍善本到外文医学期刊。
“你懂医?”我随手抽出一本《伤寒论》,发现扉页上有他清隽的手写批注。
“久病成医。”他坐在窗边的摇椅里,腿上搭着毯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也懂点别的。比如……”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怎么让一个人后悔。”
我心头一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发现沈明砚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他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心思深沉,手段老辣。沈氏集团最近几个大项目莫名其妙出了问题,沈明轩焦头烂额,而沈明砚只是坐在书房里,翻着文件,偶尔打几个电话,语气轻柔,内容却让电话那头的人冷汗直流。
“你在帮你哥?”我端着药碗进来,好奇地问。
“帮他?”他接过药碗,眉头也不皱地一饮而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温晚,你觉得我像以德报怨的人吗?”
我看着他明明在笑却毫无温度的眼睛,突然想起沈家一个流传已久的传闻:沈明砚的生母曾经是沈父最宠爱的女人,却死于一场意外,而沈明轩的母亲,当时还只是沈父的情人,却在那场意外后迅速上位。沈明砚从小就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被断言活不过三十岁。
“你母亲的死……”我犹豫着开口。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然后他拉过我的手,让我在他轮椅边蹲下。他垂眸看着我,眼神认真:“温晚,你选了我,就只能站在我这边了。怕吗?”
我反握住他冰凉的手:“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怔了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将我的手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心脏微弱的跳动:“这里,以后只为你跳。”
我脸一热,抽回手,起身去收药碗:“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沈明轩和林薇订婚的消息传过来时,我正在给沈明砚读诗。他靠在床头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听到这个消息,我顿了顿,继续读下去。但沈明砚握住了我的手腕。
“温晚。”他叫我名字时总带着一种郑重,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稀世珍宝,“你难过吗?”
我放下书,想了想,摇头:“不难过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我赶紧去拍他的背。他咳着咳着,顺势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温晚,我会对你好。比我哥好一千倍。”
“你先活过三十岁再说。”我没好气地回他,心里却酸酸软软的。
沈明轩的订婚宴办得很盛大,我和沈明砚都收到了请柬。他捏着那张烫金请柬,漫不经心地说:“去看看吧,好歹是我哥。”
宴会设在沈家的度假山庄,林薇穿着香奈儿高定,挽着沈明轩的手臂,笑得温婉大方。看到我们进来时,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端着酒杯走过来。
“温小姐。”她笑得温柔无害,“没想到你会来。这位就是明砚吧?身体好些了吗?”
沈明砚坐在轮椅上,微微仰头看她,唇边挂着无害的笑:“好多了,谢谢林小姐关心。听说林小姐在国外学的是艺术管理?”他偏了偏头,“那应该知道,赝品再像真的,终究是赝品。”
林薇脸色一白。沈明轩走过来,皱眉看着我们:“明砚,你少说两句。”
“哥。”沈明砚抬头看他,眼神无辜又天真,“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为了林小姐抛弃温晚的时候,就没想过,温晚比林小姐更值得珍惜吗?”
沈明轩愣住,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沈明砚身后,平静地回望他。林薇咬着嘴唇,眼眶泛红。沈明轩慌忙去哄她,再没看我们一眼。
沈明砚轻轻拉住我的手指,声音很低:“温晚,走吧。这里太吵了。”
我推着他离开宴会厅,走到山庄后面的玫瑰园里。夜色很好,月亮又大又圆,玫瑰花影重重。他让我在石凳上坐下,然后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椅背慢慢走到我面前。他走得有些吃力,但固执地没有让我扶。
“温晚。”他站在月光下,单薄的身影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玫瑰,“我知道你选我是为了气我哥。但我不在乎。”
他单膝跪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月光:“我沈明砚这条命活一天,就护你一天。你愿意,真的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苍白而认真的脸,想起这几个月来他为我做的每一件小事:记得我不吃香菜,每天让人给我熬红枣枸杞茶,在我做噩梦时轻轻拍我的背,说“我在”。他身体那么弱,却在我面前永远笑着,好像只要有我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沈明砚。”我弯下腰,与他平视,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你有没有想过,我选你,可能不是因为他。”
他愣住,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笨蛋。”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我要是不喜欢你,干嘛天天给你煎药,干嘛读那些无聊的诗给你听,干嘛……”我声音越来越小,“干嘛在你发烧时说胡话喊我名字的时候不推开你……”
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握住我的手,将脸埋进我掌心,肩膀微微发抖:“温晚,温晚……你让我等了好久。”
我拍着他的背:“别哭了,病秧子。”
“我没哭。”他闷闷地说,但声音里的鼻音出卖了他。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抱住他。他的身体很瘦,很凉,但在我怀里慢慢暖起来。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温晚,我名下所有东西都给你。股份、房产、基金……都在书房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推开他:“谁要你的钱。”
“那我呢?”他歪着头看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你要不要?”
我看着他,这个从十六岁起就被判了死刑的男人,这个在所有人眼里只是“沈家病秧子”的男人,这个在我最狼狈时接住我所有难堪的男人。我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要。沈明砚,我温晚,要定你了。”
后来沈明轩和林薇的婚约取消了。据说林薇在国外结过婚,还带着一个孩子,回国只是为了找沈明轩当冤大头。沈明轩发现后勃然大怒,两人闹得很难看。他醉醺醺地跑来找我,说后悔了,说当初不该抛下我。
我正准备去医院拿沈明砚的复查报告,没空搭理他。他堵在门口,红着眼睛问我:“温晚,你选他是不是为了气我?你成功了,我很难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曾经喜欢了三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平庸可笑。
“沈明轩。”我平静地说,“我选沈明砚,是因为他值得。不是因为你是他哥,也不是为了气你。你高估了自己。”
他僵在原地。我绕过他下楼,看见沈明砚坐在楼下的车里等我。他如今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偏瘦,但已经能偶尔不用轮椅。他靠在车窗边,朝我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坐进车里,他凑过来帮我系安全带,顺便偷了个吻。“我哥又来找你了?”他语气酸溜溜的。
“吃醋了?”我挑眉。
“嗯。”他老实承认,“但我知道你不会跟他走。”他发动车子,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因为你是我的。”
“专心开车。”
“温晚。”
“嗯?”
“今天医生说我心脏指标好了很多。”他目视前方,但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说我可以活很久。”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看向窗外:“那你要活多久?”
他想了想,笑着握紧我的手:“活到你不喜欢我的那天。”
“那你要活成老妖怪了。”
“为了你,我愿意。”
夕阳西下,车子驶过跨江大桥,金色的光铺满江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身旁这个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订婚宴上,我走向角落里的他,问他“你要不要”。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