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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人

中短篇小小说合集

雍歧在镇子东头的老槐树底下摆了三年磨刀摊。

一张长条凳,一头搁磨石,一头搁水盆,凳子腿用铁丝缠了两圈,因为榫头松了。他坐在凳子中间,膝盖上搭一块旧粗布,有人递刀过来他就接住,低头看一眼刃口,然后侧过身开始磨。磨石是两块,粗的灰黑,细的青白,他先粗后细,磨完用拇指横着刮一下刃口,刮完把刀擦干净递回去。

磨一把菜刀三文,剪刀两文,镰刀四文。他一天磨个十来把,挣几十文,刚够吃饭。镇上的人认识他,但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他说自己是北边逃荒过来的,口音却不像北边人。他不跟人多说话,磨完刀收了钱就继续坐着,等下一个客人。

镇子叫白水镇,靠着一条浅河,河两岸种柳树。镇上最大的铺面是卫家的粮行,卫家在镇上有三间铺子,乡下还有几百亩田。卫家当家的是个寡妇,姓祁,叫祁三娘,四十来岁,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她每隔半个月来磨一次刀,磨的是厨房那把砍骨刀,刀身厚,刃口有点卷。雍歧第一次给她磨刀的时候低头磨了半炷香,磨完递回去,祁三娘接过刀看了看刃口,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手稳”,付了钱走了。

后来祁三娘来得勤了些。有时候不是磨刀,是路过,站在摊子前面看他磨别人的刀。看一会儿不说话就走了。有一次下雨,雍歧把摊子挪到老槐树的树冠底下,祁三娘撑了把伞过来,站在树底下跟他一起躲雨。雨打在磨石上,把粗石表面冲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祁三娘问。

“磨刀的。”

“磨了多少年?”

“十来年。”

祁三娘把伞收拢了靠在树干上,雨小了些,细毛毛的飘在空气里。她看着雍歧的手,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腹上几道浅浅的疤。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说:“你这双手不光磨过刀。”

雍歧没有接话。

那天之后祁三娘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两个包子来放在长凳上,有时候带一壶热茶。雍歧吃了包子喝了茶,磨刀的时候手还是那么稳。祁三娘慢慢开始跟他说镇上的事,说粮行今年的收成,说卫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亲戚想分她的家产,说她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撑了十二年。

雍歧听着,偶尔嗯一声。有一次祁三娘说到一半停下来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不多。”雍歧说。

祁三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入秋之后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两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卖膏药的,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算命先生。他们在镇上住了下来,白天在街上转悠,晚上歇在镇西的破庙里。雍歧收摊的时候看见那个独眼算命先生从他摊子前面走过去,走过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算命先生继续走了。

过了几天,祁三娘晚上从粮行回家,在巷子里被两个人堵住了。那两个人问她要钱,说卫家的田契在哪,拿出来就放她走。祁三娘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是那把砍骨刀改的,刃口比原来薄了一半。她握着刀站在巷子中间,那两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雍歧是从巷子另一头进来的。他没有出声,走到第一个人身后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外一拧。那人叫了一声,手里的棍子掉了。第二个人转身要跑,雍歧抬脚踢在他膝弯上,那人扑倒在地上。两个人连滚带爬跑了。

祁三娘握着刀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刀收回袖子里。

“你跟踪我。”她说。

“没有。”雍歧说,“我收摊路过。”

祁三娘没有拆穿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粮行门口,祁三娘推门进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来吃早饭。”

第二天雍歧没有去粮行吃早饭。他坐在老槐树底下磨刀,磨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祁三娘自己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搁着两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长凳上,站在摊子前面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用的那两下,不是磨刀的手艺。”祁三娘说。

雍歧把手里那把菜刀放下,用粗布擦了擦手。他抬头看着祁三娘,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头发挽得比平时紧,额角有一根碎发垂下来。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十一年前在京城做过一件事。”雍歧说,“我替一个人磨了一把刀。那把刀后来杀了一个人。杀的是不该杀的人。我连夜出了城,一路往南,走到这里。”

祁三娘把那碗面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面凉了。”

雍歧端起碗吃了。面是手擀的,筋道,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他吃完把碗放在凳子上,祁三娘拿起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还来不来?”

“来。”

那两个人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五个人。他们站在老槐树底下,把雍歧的磨刀摊围住了。为首的那个掏出一把刀来,刀身窄长,刃口泛着青白色的光。他把刀往长凳上一拍:“这把刀你认得吗?”

雍歧看了一眼。刀柄上缠着黑布条,布条缝隙里露出一小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字。他认得那个字,也认得这把刀。这是他十一年前磨过的那把。

“认得。”雍歧说。

“认得就好。”为首的把刀拿起来,“你替谁磨的,那人现在在哪?”

雍歧从长凳上站起来。他比对面那个人矮半个头,肩膀也没那人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块磨石,粗的灰黑,细的青白,两块都用得中间凹下去了,像两弯浅浅的月牙。他弯腰把磨石拿起来搁在长凳一头,又从水盆里舀了一瓢水浇在细石上。

“磨刀吗?”他问,“三文一把。”

为首的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举着刀朝雍歧劈过来。雍歧侧身让开,手伸出去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往下一压,刀掉在长凳上弹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抄起那块细磨石,在刀身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完把磨石放回原位,弯腰捡起那把刀递给对面的人。

“刃口卷了。”雍歧说,“你没磨过。”

为首的人接过刀,低头看了一眼刃口,上面多了一道新蹭出来的细痕,均匀地铺在整条刃线上。他抬头看着雍歧,嘴角的笑收住了。后面那几个人也都站着没动,像在等什么人发话。

“回去告诉让你们来的人,”雍歧说,“这把刀磨得再好,也只能杀一个人。杀完了就完了。”

为首那个人站了一会儿,把刀收起来转身走了。后面的人跟着他走了,脚步散乱,踩得地上的落叶咔嚓响。雍歧坐回长凳中间,把膝盖上那块粗布重新铺平。祁三娘从老槐树后面的巷口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那把砍骨刀。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问。

雍歧把粗布捋平了,拿起旁边一把别人送来还没磨的剪刀,低头开始磨。磨石转动的声音沙沙的,一下连着一下。他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磨完用拇指刮了一下刃口,刮完把剪刀放在长凳上。

“磨刀的。”他说。

祁三娘没有再问。她把砍骨刀递过去放在长凳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雍歧,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晚上那顿饭,我加两个菜。”她说。

雍歧低头继续磨剪刀。祁三娘的脚步声走远了,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磨石上,被他用粗布拂掉了。1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太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