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连绵,水汽渐浓。
小船顺着江流一路往北,不知不觉间,两岸的景色逐渐变了模样。
钟离权原本坐在船头摇着破芭蕉扇,此刻,扇子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座熟悉的险峰,眉头一点点皱紧,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那是终南山。
是他修行了数百年的地方,也是他被剥夺玉牌、当众施以雷鞭,最终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逐出门墙的地方。
“哗啦”
江水拍打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钟离权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恍惚间觉得,这水滴冷得就像十五年前那场夹杂着冰雹的大雨。
那天,他浑身是血地护着身后那个凡人书生,面对师尊冷酷的眼眸和同门师兄弟避如蛇蝎的神情。
那些曾经一口一个“钟离师兄”喊得亲热的人,在那一刻,全都退到了大殿的阴影里,用一种看罪人、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
“钟离权,你为一介凡人,忤逆师门,伤及同门,今日褫夺你首徒之位,逐出终南,永世不得踏入山门半步!”
那句判词,犹如响雷,哪怕过了十五年,此刻一靠近这片水域,依然在钟离权耳边嗡嗡作响。
委屈、寒心、不甘。
他自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道心,可那一刻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寒意,却真实得刻骨铭心。
钟离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淡淡松柏清香的白色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宽阔的肩膀上。
“师兄,江上风大,别受了寒。”
吕洞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温润、沉稳,没有平日里那般带着笑意的打趣,反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
钟离权后背一僵,猛地回过神来。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说:
“老子是神仙,怕什么风寒?这天也不冷……”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披风扯下来,可刚一抬手,手腕就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了。
吕洞宾从他身后走到身侧,没有松开他的手腕,而是顺势下滑,挤开他紧握的五指,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你”钟离权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吕洞宾,你干什么?好好划船!”
“船已经下了锚,停稳了。”
吕洞宾的声音依旧轻柔,他垂下眼眸,看着钟离权那只因用力而僵硬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粗糙的虎口,“师兄,你的手很凉。”
钟离权愣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吕洞宾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坚定。
吕洞宾太敏锐了,只消一眼,就看穿了他用粗犷外表伪装起来的低落与退缩。
“我没……”钟离权想要嘴硬,可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事”字。
“我知道。”吕洞宾轻声打断他,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仿佛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都传递过去。
“师兄,不管当年这里发生过什么,不管那些人怎么看你。
现在,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像是一股暖流,蛮横地撞开了钟离权心底那层结了十五年的冰。
钟离权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他没有再挣扎,任由吕洞宾牵着自己的手,目光复杂地望向远处的山门。
“老子当年……真是不该多管闲事救你这个祸害。”
钟离权嘟囔了一句,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
“是,师兄最心软了。”
吕洞宾顺着他的话,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浅笑。
“既然来了,要不要上岸走走?我们不上主峰,不去那劳什子师门,就在外围的山林里转转。”
钟离权沉默了片刻,看着吕洞宾紧紧牵着自己的手,那源源不断的暖意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走。”钟离权反客为主,用力回握住吕洞宾的手,“老子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不敢去的!下船!”
两人弃了船,沿着终南山外围的野径拾级而上。
终南山的规矩,非本门弟子不得靠近主峰五十里。
钟离权当年被逐,玉牌被毁,自然算不得本门弟子。
两人便默契地避开了那些布有阵法的大道,只在后山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中漫步。
初夏的山林,草木繁盛,鸟鸣声清脆空灵。
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上,吕洞宾寸步不离地跟在钟离权身侧。
山路崎岖处,他会提前一步踏平荆棘。
跨越溪流时,他会主动牵紧钟离权的手,哪怕钟离权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搀扶。
这种近乎固执的保护姿态,让钟离权心里既无奈又熨帖。
“行了,别拽得这么紧,老子又不是泥捏的,还能摔了不成?”
钟离权甩了甩两人交握的手,却没有真的挣开。
“路滑,我怕师兄摔着。”
吕洞宾理直气壮地找借口,目光却时刻留意着钟离权的神色。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一处断崖前,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远眺,正好能看到终南山主峰的全貌。
钟离权站在崖边,山风吹拂着他的乱发,他手里的破芭蕉扇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掌心,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家”的地方。
吕洞宾站在他半步开外的位置,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十五年了。”
钟离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我再看它,竟然觉得陌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