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城外的喧嚣散去,江面安静下来。
小船停在长满芦苇的静水湾里。
江水拍打船舷,哗啦作响。月光穿过半掩的舱门,照进狭窄的船舱。
吕洞宾坐在油灯下,把白天买来的十匹素锦叠好,收进防潮木箱。
钟离权靠在舱门边,手里拎着一坛刚开封的女儿红灌了一口,另一只手摇着破芭蕉扇。江风吹进来,带走白日逛街的燥热。
矮木桌上的传音石突然亮起绿光,嗡嗡震动起来。
“又来。”钟离权停下扇子,伸手去捂石头,“大半夜不睡觉,准没好事。别理它,睡觉。”
吕洞宾笑了笑,放下布料走过去,挡开钟离权的手,指尖在传音石上一敲,注入真气接通阵法。
“说好今晚聚会,师兄若是不接,铁拐师兄怕是要踩着葫芦飞过来砸船底了。”
阵法一通,里面就热闹起来。
“老钟,洞宾,在不在?别装睡!”铁拐李的大嗓门夹着酒杯碰撞声传出来,“大伙都齐了,就等你们俩汇报呢。”
“喊什么,老子没聋!”钟离权凑过去吼道,“汇报个屁,我们在江上吹风呢,有话快说。”
“吹风?我听说某人今天在城里阔气得很,买了十匹上好素锦啊。”铁拐李大笑,“老钟,你这铁公鸡转性了?”
钟离权正要对骂,传音石里传来蓝采和的声音。
“钟叔叔,洞宾哥哥,你们先别吵,我有问题要问。”
吕洞宾笑了笑,倒了杯热茶放在钟离权酒坛旁,对着传音石说:“采和,问吧,听着呢。”
“好嘞!”蓝采和问,“我想知道,你们谁先告白的?出门谁更黏人?还有,遇到好看的道友,谁吃醋多?”
钟离权刚喝进嘴的酒全喷在了甲板上,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蓝采和!你个小屁孩问的什么混账话!”钟离权摇着芭蕉扇,冲着石头喊,“大人的事少打听!”
“我不是小孩,我都成仙多久了。”蓝采和嘀咕,“大家都想知道,仙姑姐姐也想知道。”
何仙姑笑起来:“我可没教他,不过确实有些好奇。”
吕洞宾伸手拍着钟离权的后背替他顺气,对着传音石说:“采和,我来答。”
“吕洞宾你闭嘴!不许胡说!”钟离权伸手去抓传音石。
吕洞宾按住他的手,坦然道:“我先告白的。不管是在论坛上,还是在蓬莱客栈,都是我先开口。不过师兄十五年前心里就答应了,只是嘴硬不认。”
钟离权被他握着手挣脱不开,只能瞪他。
“至于谁黏人,”吕洞宾看着闪躲的钟离权,笑道,“肯定是我。我从终南山追到蓬莱,又跟着他游历天下。但师兄纵容我,嘴上骂得凶,心里却给我留着门。”
传音石里响起一片起哄声。
“谁吃醋多?”韩湘子问。
钟离权立刻抢答:“他!绝对是他!这小子心眼小。今天在街上,有个凡人多看我两眼,他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吕洞宾靠近他,低声问:“是吗?那今天在城里,是谁看到卖花姑娘盯着我,就黑着脸把我拽进偏巷,还说‘街上人多嫌挤’?”
传音石里安静了三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拉进偏巷?老钟你行啊!”铁拐李大笑,“护食护成这样,还好意思说人家心眼小?”
“那巷子近!”钟离权甩开吕洞宾的手,背过身对着舱壁扇风,“再胡说,我就把传音石扔江里喂鱼!”
张果老的声音传来:“年轻人气盛。不过老钟这嘴硬和吃醋的毛病,咱们可以把十五年的账翻出来算算。”
钟离权一僵:“老张,你想干什么?”
“实事求是嘛。”张果老说,“就说第三年冬天。你把洞宾丢在终南山,说不管他。后来是谁戴着破斗笠,施了隐身诀,在雪地里看人家练剑三个时辰?肩膀上的雪堆得比胡子还厚。洞宾手背被树枝划破个小口子,你回蓬莱后在崖边转了三天。”
吕洞宾看向钟离权:“师兄,当年你在雪里看我?”
钟离权盯着脚下的木板,一声不吭。
“还没完。”张果老笑道,“第七年,洞宾受了风寒。有人半夜拿着火灵芝在门口犹豫半天,最后偷偷放在窗台上。第二天被问起,还说是‘从天上掉下去的’。老钟,你那手真滑,能从蓬莱滑到终南山。”
“就是掉的!风大吹过去的!”钟离权嘴硬。
“那论坛的事呢?”韩湘子问,“‘权不知’这个号每天在线六个时辰,九成时间在情感区。你还给‘洞中藏剑’设了特别提醒。他一发帖,你半柱香内准到。这叫巧合?”
被掀了底,钟离权彻底没话说了。他坐在那,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只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吕洞宾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挨着他的肩膀,对传音石说:“各位别笑话他了。其实我都知道。”
吕洞宾看着钟离权,说:“他的冷淡,他的关注,他那些保护,我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我这辈子才非他不可。”
传音石里安静下来。
“不逗你了。”何仙姑叹气,“钟离,大伙看着你们这十五年,心里都明白。你们俩是仙界最犟也最专一的一对。一个宁可躲起来,另一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们明明都想着对方,偏要在嘴上较劲。如今能在一起不容易,以后好好过,别扭捏了。”
钟离权有些动容,他避开吕洞宾的视线,清了清嗓子。
“仙姑,”钟离权声音低沉,“谢了。”
“行了,别黏糊了。”铁拐李嚷道,“既然说开了,咱们打个赌,赌他们以后怎么相处。”
“不用赌。”曹国舅说,“绝对是吕洞宾惯着钟离权。”
“同意。”韩湘子说,“吕洞宾会包揽起居,事事顺着他。”
“老钟呢,”张果老笑道,“肯定是嘴上骂,心里受用。真要是遇到危险,他绝对第一个拼命。”
“我赌全对!”蓝采和喊道。
“老子还在呢,当我是死人?”钟离权对着传音石骂道,“我是他师兄,凭什么是我被惯着?以后在路上,老子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江面刮过一阵急风,穿过舱门,油灯晃了晃。
吕洞宾站起身,拿了件厚披风披在钟离权肩上。
“江上风凉,你白天出了汗,别吹病了。”吕洞宾替他系好领子,拿走他手里的酒坛,“夜里少喝点酒,免得胃疼,喝口热茶。”
他把清茶塞进钟离权手里。
钟离权拢了拢披风,嘟囔道:“老子是神仙,怕什么风寒?酒还没喝痛快……行,喝茶。你现在越来越唠叨了。”
他嘴上骂着,还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传音石里安静片刻,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铁拐李笑得不行,“‘让他往东不敢往西’?人家拿个披风夺个酒杯,你就乖乖喝茶了!”
“我们猜对了。”韩湘子说。
“老钟,你这嘴硬的毛病算是破功了。”张果老笑道。
钟离权端着茶杯,脸红起来,怒视着身旁憋笑的吕洞宾。
“你绝对是故意的!”钟离权指着他。
“我没有。”吕洞宾眼里满是笑意,“只是心疼师兄。”
“滚滚滚!睡觉了!一个月内谁也别找我!”
钟离权一巴掌拍在传音石上,切断了阵法。绿光熄灭,舱内安静下来,只剩江水声。
钟离权坐着,身上裹着披风,手里端着半杯茶。
吕洞宾看着他,笑出声来。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伸手抱住他。
“笑屁!老子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手里了。”钟离权用肘子撞了他一下,没推开,顺势靠在他肩上。
“英名还在,只是多了点可爱。”吕洞宾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
“他们说得对吗?”吕洞宾问。
钟离权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反手抱住吕洞宾的腰。
“如果老子不宠着你,”钟离权偏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上我的船?”
吕洞宾收紧手臂,抱紧他。
“我知道。”吕洞宾闭上眼,“从你十五年前救我那一刻起,我就赖定你了。”
“没大没小。”
钟离权哼笑一声,“睡觉,明天还要起早摇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