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众口铄锋，旧义赴乱

巷口哄笑嘲弄的声响刺破黄昏的寂静，尖锐刺耳，在狭长的巷道里来回回荡。张莽那句极尽羞辱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劈开了连日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将两人最纯粹的情意赤裸裸扒开，扔在众人眼底肆意践踏。

动静太大，不过片刻功夫，周边听见吵闹的街坊邻居纷纷闻声聚拢过来。

原本散在各家门口做饭、纳凉、收拾杂物的老街住户，顺着巷道快步围拢，层层叠叠堵在路口外围，黑压压站了一圈人。有人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有人凑在耳边交头接耳，更多人脸上挂着鄙夷、嫌弃、刻薄的神色，原本私下流传多日的流言，此刻终于摆上台面，化作肆无忌惮的当众指责与谩骂。

“怪不得这几天巷子里传得难听，原来是真的！”

“两个大男人天天黏一起，举止黏黏糊糊，难怪别人要说闲话！”

“真是败坏风气，住在一条巷子都觉得丢人！”

“好好的正常人不做，偏偏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七嘴八舌的诋毁密密麻麻压下来，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刻薄。老旧街巷本就思想闭塞、观念守旧，众人早已被张莽连日散播的谣言洗脑，此刻无需求证、无需真相，仅凭跟风与偏见，便肆意对两个少年口诛笔伐。谩骂声、嘲讽声、鄙夷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死死裹住巷道中央的两人。

苏宁本就被张莽当众羞辱得浑身发僵、脸颊惨白，此刻被四面八方的恶意包围，耳尖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几乎凉透。往日被压抑的情感堪尽数翻涌上来，指尖攥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苏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褪去往日的怯懦低垂，清亮的眼底凝着隐忍的怒意与坚定，第一次鼓起勇气，迎着周遭所有人的非议，开口反驳。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声音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稳稳落地，坦荡又认真，“我们只是真心相待、彼此照应，从来没有害人、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们不该这样随便污蔑、辱骂我们。”

这是苏宁第一次当众为自己、为他和秦野的感情发声。

一旁的秦野闻声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少年挺直的脊背，眼底掠过一抹动容与疼惜。

下一秒，秦野抬眼，漆黑眸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冷冷扫过身前嚣张跋扈的张莽，声音沉冷刺骨，字字带着威慑力：“嘴巴放干净点。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胡乱编排、当众羞辱。你刻意散播谣言、挑事生非，别以为没人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并肩对峙，不再退让、不再隐忍。

可这番坦荡辩解，落在早已被偏见裹挟的人群耳中，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彻底激起了众人的反感与怒意。

“做错事还敢顶嘴？”

“脸皮也太厚了！”

“不知羞耻还敢理直气壮！”

人群愈发躁动混乱，后排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妇人、闲散汉子情绪高涨，随手抓起脚边垃圾堆里腐烂发蔫的青菜叶、破皮烂软的西红柿、干枯碎废的菜梗，接二连三地朝着两人身上砸来。

力道不算凶狠，却带着极致的羞辱。

烂菜叶簌簌落在肩头、地面，软烂的西红柿汁液溅在衣角，脏污斑驳，狼狈不堪。零星的杂物投掷虽不算猛烈，却像无数细碎的耳光，狠狠打在两人的尊严之上。

场面彻底失控。

张莽见围观人群尽数站在自己这边，声势大涨，心底的嚣张恶意彻底膨胀。他本就蓄意挑事，此刻被两人的反驳彻底激怒，脸色骤然狰狞，咬牙狠笑一声：“还给我顶嘴？我看你们两个就是欠收拾！”

话音未落，他率先扬手一拳朝着秦野面门挥去。

蓄谋已久的混战，彻底爆发。

张莽身后的一众小弟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拳脚齐出，朝着两人围堵围攻。狭窄的巷道瞬间乱作一团，脚步声、拳肉相撞声、怒骂声、人群尖叫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整条街巷喧闹沸腾。1

秦野常年混迹街巷，身手利落，反应极快。他第一时间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反手格挡、侧身反击，动作干脆凌厉。哪怕被数人围堵夹击，依旧死死将苏宁护在自己的防护范围之内，绝不许任何人碰他分毫。

混乱的拳脚交错间，秦野肩头、臂背接连挨了数下重击，皮肉瞬间发麻发疼，眼底的戾气却愈发汹涌，每一次反击都力道沉稳决绝，硬生生扛住数人的围攻。

苏宁从未经历过这般粗暴混乱的打斗场面，起初被纷乱的人群、翻飞的拳脚吓得心头发紧，可看着秦野为护着他孤身迎战、满身狼狈却半步不退的模样，他咬着牙压下心底的慌乱，鼓起所有勇气，伸手格挡袭来的推搡，拼尽全力帮秦野分担拉扯，不让他独自承压。

少年身形单薄、力气柔弱，算不上真正的打斗，却拼尽所有执拗，陪着秦野并肩应对这场无妄之灾。

就在巷内战团胶着、秦野以一敌众渐渐落入吃力境地之时，巷道口忽然停下几道单薄的身影。

是阿凯等几人

曾经跟着秦野混过、后来秦野彻底收心、解散一众弟兄后便各自散场的旧小弟。

他本是路过街巷，远远听见里面吵翻天的动静，本想绕路走开，可目光一瞥，便看见被数人围堵、满身狼狈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人的秦野。

阿凯等几人脚步猛地顿住，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眼前混乱不公的一幕，心底瞬间纠结翻涌。

他很犹豫。

他早已不混圈子，早已脱离纷争，安稳度日，此刻上前帮忙，就是重新蹚浑水，得罪地头的张莽，往后自己在这条老街也难立足。

可一幕幕过往瞬间冲进脑海。

当年秦野混街巷时，从不对自己人刻薄算计，别人小弟挨打挨骂没人管，秦野永远会护着手下的人；他家里困难交不起房租，是秦野默默拿钱帮他垫上；他被外街混混欺负堵截，是秦野一人冲上去替他出头，哪怕结怨也从未让他受过半点委屈。

后来秦野看透纷争、厌倦斗殴，主动解散所有人，不拖累、不牵连，放他们各自安稳过日子，从未利用旧情捆绑任何人。

如今秦野落难，被人聚众围堵、仗势欺人，眼看就要吃亏。

于情于义，他不能看着曾经护他无数次的人，孤立无援被人围打。

不过两秒的挣扎，阿凯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

他咬了咬牙，抛开所有顾虑，猛地拨开外围看热闹的人群，低喝一声，径直冲进混乱的巷内战团：“野哥！我帮你！”

突如其来的援手瞬间打乱张莽一伙人的节奏。

阿凯几人跟着秦野练过身手，动作干脆，冲进来便直接挡住侧面偷袭秦野的两个小弟，硬生生替秦野分担了一半压力。

局势一瞬被拉回平衡。

秦野余光瞥见冲进来的旧弟几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沉色更冷，借着空档反手震退身前之人。

可围观人群的起哄、谩骂、扔砸杂物从未停止，张莽见有人帮忙，愈发气急败坏，出手愈发阴狠粗暴。

整条巷道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拳脚交错，混乱达到了极致。

旧恩新怨、世俗偏见、恶意围堵、少年义气，尽数揉碎在这场黄昏的巷乱之中。

风波彻底失控，无人能够轻易收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天这场架，早已打出了解不开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