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心事昭然

连日的安稳相处，一点点熨帖了两人过往满身的疮痍。秦野在菜馆勤恳做工，收敛了往日街头游荡的戾气，苏宁在饭馆勤恳劳作，脸上的阴郁也淡去不少。二人每日一同出门务工，又伴着暮色结伴返程，肩靠着肩走在老街巷弄里，举止亲近融洽。街坊邻里看在眼里，大多只当是两个身世可怜的少年互相扶持的挚友，闲谈时多是感慨秦野浪子回头，只有少数好事之人会在背地里小声议论几句。

这一日两家店铺客流稀少，老板体恤伙计，准许他们提早收工。二人没有着急赶回狭小的出租屋，索性沿着老街慢悠悠闲逛散心。街巷烟火悠然，买菜归家的妇人、树下闲谈的老者来来往往，一派平和景象。

行至一处老旧民宅门口，一阵细碎的落地声响骤然传来。一位年迈老奶奶拎着满满一布袋苹果，布袋底部不堪负重直接撕裂，红彤彤的苹果滚落一地，顺着石板路四处散开。老人年纪大了，弯腰费力，急得手足无措。

一只苹果恰好滚到苏宁脚边，他没有丝毫迟疑，屈膝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果子。秦野见状，也快步上前，一同俯身捡拾散落的苹果，动作利落，将滚落的果子尽数收拢到一处。收拾完毕后，秦野快步跑到临街的小卖部，和老板随口讨要了一只厚实塑料袋，折返回来，帮老奶奶把苹果规整装好。

老奶奶连连笑着道谢，执意拉着二人坐在路边的长条木凳上歇息，从袋子里挑出一颗品相饱满的红苹果，硬塞到苏宁手中。老人眉眼慈祥，絮絮唠起家常。

“之前总看见你小子孤零零一个人赶路，性子怯生生的，总被街上闲人刁难，我一把老骨头，什么忙都帮不上，看着实在心疼。”老奶奶看向秦野，语气满是感慨，“之前在这条街上看见你，都是一身张扬打扮，整日在外游荡，谁能想到如今这般热心稳重，变化实在太大了。”

说着，老奶奶伸手轻轻握住苏宁的手掌，掌心粗糙温热，轻声劝慰：“孩子，日子总要往前过，早点寻觅一个心意相合的姑娘，成家立业，往后有人陪伴照料，就不用独自硬扛所有苦楚了。告诉老婆婆，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苏宁心头猛地一紧，心绪慌乱，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秦野。目光相撞的刹那，秦野瞬间读懂了苏宁眼底的忐忑与无措。

老奶奶顺着苏宁的视线看向秦野，好奇开口询问：“这位小伙子是？”

苏宁嘴唇微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作答，神色纠结。秦野见状微微敛了神色，平静开口替他解围：“我是他要好的兄弟。”

话音落下，苏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胸口闷着一点说不清的泄气，却又转瞬收敛，他明白秦野是为了打消老奶奶多余的顾虑，不想让淳朴的老人胡思乱想，便压下心头的酸涩，跟着露出浅淡的笑意附和。

又寒暄几句，二人和慈祥的老奶奶挥手道别，继续沿着河畔闲逛。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河面，白日里热闹的石桥此刻人烟稀少，周遭静悄悄的，只剩晚风拂过河水的轻响。

苏宁抬手，将老奶奶赠予的苹果递到秦野面前。“给你吃。”

秦野轻轻把他的手推了回去，嗓音柔和：“你先吃，我不挑。”

苏宁没有多想，张口咬下一大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随后直接将咬过的果子递到秦野身前。秦野毫无半分嫌弃，抬手接过，缓缓吃掉剩下的果肉。

两人并肩倚靠在石桥的栏杆上，晚风撩动发丝，积攒许久的心事借着静谧的氛围缓缓吐露。秦野望着流淌的河水，眉宇间笼上一层浅淡的阴霾，率先打破沉默。

“我们这般相处，若是被旁人深究，很难被世俗接纳。”话语里藏着藏不住的忧虑。

苏宁指尖攥紧栏杆，低声呢喃出埋藏许久的不安：“我们都是男人，这样的感情，真的能够一直走到最后吗？”

秦野当即侧过身，牢牢握住苏宁微凉的手掌，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眼神坚定又真挚，没有半分犹豫。

“一定会的。旁人的闲言碎语我从来不在乎，从前我孤身一人，活得浑浑噩噩，是你让我有了安稳的念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大的风风雨雨，我都能扛住。”

苏宁微微闭上双眼，任由晚风包裹住彼此，连日相处积攒的暧昧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秦野揽住苏宁的肩膀，让他依靠在自己肩头，静静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苏宁紧绷了许久的身子彻底放松，连日打工的疲惫、被流言裹挟的不安，全都在安稳的依靠里慢慢消解。

“等之后手里攒下一点积蓄，我们换一处僻静一点的屋子，远离巷口那些闲言碎语，好不好？”秦野低声规划着以后的日子，想要给苏宁一个不用时刻拘谨的小天地。

苏宁轻轻点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小声应道：“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天色渐渐擦黑，河风慢慢带上凉意，秦野察觉苏宁微微缩了缩脖颈，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披在苏宁单薄的肩头。外套还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将晚风的寒气隔绝在外。

二人并肩走下石桥，准备折返出租屋。途经巷口的时候，几个坐在路灯下闲聊的街坊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有人对着二人交头接耳，细碎的话语随风飘到耳边。苏宁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秦野却直接扣住他的手腕，脚步不曾停顿，坦然迎着众人的目光往前走。

“不用躲，”秦野凑近苏宁耳边，用气声安抚，“我们清清白白过日子，没必要看别人脸色。”

苏宁攥紧秦野的手腕，心头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

回到狭小的出租屋，秦野关好木门，屋内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苏宁坐在沙发上，还有一点方才被路人注视的局促。秦野打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拧干毛巾，细细擦拭苏宁微凉的手背，动作温柔细致。

“别胡思乱想了，早点歇息，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苏宁抬眸看向他，望着男人硬朗柔和的眉眼，主动微微靠前，在秦野的侧脸落下一个轻柔的触碰。转瞬之后，他羞得低下头。

秦野愣住片刻，随即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夜色渐深，小屋归于平静。往后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就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靠着双手慢慢积攒积蓄，偶尔去河边散步，买点平价小吃改善伙食，面对街坊断断续续的闲话，选择淡然处之。属于二人的平淡幸福被无限拉长，那些残酷的结局，尚且远在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