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家规与故人

接上集，

“哥，我到木华州了。今日刚安顿下来，一切都好。青濯也在听学，就是一年前茯苓镇那个。先不说了，明日开讲，我再给你写信。”

符纸化光飞逝。他推开门，春夜的湖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莲初绽的清香。

云药谷中，叶彤刚批完今日的早朝折子，那枚传音符便化作一只浅蓝色的光蝶落在她指尖。她听完符中内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旋即将符纸收进袖中。

夕雾正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见状便问：“茗，你不回信给阿澈吗？”

叶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竹林上，声音淡淡的：“不了。现在我想尽快恢复实力，才能更好地保护他。”

夕雾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叶彤对林云澈的关怀向来如此，看似疏淡，实则每一分每一寸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不肯浪费一丝力气在无用的事上。她不回信，是因为她要把全部心神都用在修炼上。寒毒未清，旧伤未愈，她比谁都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宽裕。

次日辰时，听学正式开讲。林云澈换上那套月白校服，与司松影一道沿廊桥往听学堂正殿走去。晨雾未散，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廊桥两侧的夜灯刚刚熄灭，灯柱上还凝着细密的露珠。

正殿中，众弟子按昨日的位置坐定。钟声三响之后，青启明从侧门缓步而出，今日换了一件更旧的道袍，袖口磨得发白，手中捧着一册泛黄的书卷，面容比昨日更加沉肃。

“今日第一课，先习家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青云山家规，二十条。”

底下有轻微的吸气声，司松影手里的折扇差点又掉了。林云澈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青启明翻开书册，一条一条地往下念，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本早已烂熟于心的册子：“不可疾行。不可喧哗、夜游。不可饮酒。不可斗殴。不可逃学——”

他一口气念完前五十条家规，合上书册，目光扫了一圈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殿中安安静静的，有人正低头抄着方才念过的条目，有人握着笔发呆，有人已经悄悄打起了哈欠。青启明的目光停在了窗边那个正低头在纸笺上画东西的身影上。

“林云澈。”

林云澈的笔停住了，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随意，但很快就换成了那副规规矩矩的神色：“学生在。”

青启明语气平平的：“方才家规的事先放一放。我问你几个问题。”

殿中安静了一瞬，旁边的司松影悄悄把手里的折扇合上了。青启明开口了：“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林云澈没有低头翻书，也没有犹豫，直接答了：“不是。妖是精怪修炼得道，魔是走火入魔或心性堕入邪道，鬼是人死后魂魄所化，怪是天生异象之物。四者来路不同，本性也不同。”

青启明面无表情，继续问：“炼制聚气丹时需要哪些材料？炼制时要注意什么？”

林云澈：“主药：青纹芝、凝露草、翠绿果各一份。辅药：银线花、浅纹茯苓、清泉莲子各一份。炼制时需用文火慢熬，不可急火，否则凝露草中的寒性会被逼散，失了药效。”

青启明翻了一页书册，像是随口一问：“修真界修行，以灵气为本。灵气与怨气，有何区别？”

林云澈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灵气是天地之间自然流转的清气，怨气是生灵死后郁结不散的执念所化。两者来路不同，属性也不同。灵气滋养万物，怨气会侵蚀心神。”

青启明问完这三个问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在讲台上看了林云澈一会儿。那双三角眼中看不出喜怒，只是定定地打量着这个穿月白校服的少年。堂中安静得能听见湖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林云澈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地回望讲台。

青启明最终“嗯”了一声，将书册合上，转身往讲台后的椅子走去，抛下一句：“散了吧。辰时三刻回来，讲符箓基础。”

殿中顿时活了过来，弟子们纷纷起身活动手脚。司松影长出一口气，把折扇“唰”地打开，一边扇一边压低声音道：“林兄，你可吓死我了。那老头问话的时候，我连你被罚抄家规一百遍的画面都想好了。”

林云澈笑了笑没说话，将案上那张画满了猫和狐狸的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辰时三刻后，讲的是符箓基础。青启明在讲台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符纸，提笔蘸朱砂，一边画一边讲符纹的走势与灵力的注入节奏。林云澈听得认真，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他画符的功底是叶彤手把手教出来的，基础极牢，此刻听青启明从源流上讲起，许多从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豁然开朗。

散学后，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开正殿。林云澈正与司松影往廊桥方向走，一名青氏弟子从后面快步追上来，躬身道：“林公子，青老先生有请，请随我来。”

司松影看了林云澈一眼，林云澈点了点头示意无妨，便跟着那名弟子折返回去。穿过正殿侧门，沿一条幽静的回廊走到尽头，是一间临湖的小小书斋。青启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旧册，见林云澈进来，抬了抬眼皮，摆手示意那名弟子退下。

书斋的门合上后，青启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与方才在讲台上判若两人：“林云澈，你母亲可是霜华散人，父亲林孤鸿？”

林云澈浑身一震。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自从八岁那年被哥哥从栖霞村的雪地里抱回来后，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父母的名讳。哥哥知道，沙华知道，可他们从不在他面前多说。眼前这个今日才第一次与他说话的青氏教席，竟一语道破了他最深的秘密。

“先生，怎知道我父母？”他的声音有些紧。

青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斋角落的一只旧木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落了灰的锦盒。他吹去盒面上的浮尘，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画轴。他将画轴缓缓展开，铺在案上。

画上是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男子身着青衫，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一股疏朗的笑意，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女子穿一身霜白衣裙，容貌清丽，发间簪着一朵白玉兰花，与今日河晚棠戴的那朵几乎一模一样。两人身后是一片桃林，落英缤纷。

林云澈看着那幅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男子的眉眼，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合了。他记得父亲总是笑，记得母亲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记得那个夜晚，火光冲天，母亲把他塞进柜子里，父亲挡在门前，剑光如雪。

“你父母当年在青氏听学时，与我是同窗。”青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哑涩，“你父亲林孤鸿，散修出身，在河氏做过客卿，与河氏现任家主是至交。你母亲霜华散人，是冰璃散人的关门弟子。他们二人，一个剑法凌厉，一个医术卓绝，在那一届听学中无人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云澈腰间那枚玉佩上，眼神复杂：“你父亲当年也有这样一枚玉佩，是河氏家主赠他的。他说将来有了孩子，要亲手系在孩子身上。”

林云澈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指尖轻轻抚过玉面。原来这枚玉佩的来历，竟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哥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些。或许哥也不知道。又或许，哥只是觉得，有些事该由他自己去发现。

“他们……是怎么死的？”林云澈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青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云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湖风穿过竹帘，将案上的画轴吹得轻轻翻动。

“当年他们去一个村落除邪祟，那邪祟比他们预想的要强得多。”青启明的声音很轻，“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赶去时，只找到你父亲的剑和你母亲的一只药囊。你，不知所踪。”

他抬眼看向林云澈，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我找了你们很多年。直到前些日子，司氏那边递了听学名册来，我在册上看到了‘林云澈’三个字，籍贯写的是中垣州。我猜是你，又不敢确定。今日问你那三个问题，是想看看你母亲教出来的孩子，到底有没有认错人。”

林云澈站在案前，看着那幅画上父母年轻时的面容。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幅画，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

青启明没有扶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过了许久，青启明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古板平淡的腔调，“你父母的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今日叫你来，只是要你知道——你不是无根无底的浮萍。你父母在这世上走过一遭，留下过名字，留下过朋友，也留下过你。”

林云澈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但到底没有落泪。他将那幅画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像是要把父母的容貌刻进骨头里。

青启明将画轴重新卷好，收入锦盒，却没有收进柜中，而是将锦盒推到了林云澈面前：“这个，你收着。”

林云澈接过锦盒，双手捧着，指节微微发白。

从书斋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从湖面上折过来，明晃晃地铺在廊桥的青石板上。他站在书斋门口，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怀中锦盒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木质的微温。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幽光，发间的玉簪安安静静地贴着鬓角。

哥给他的玉佩和簪子。父亲留给他的玉佩。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系着的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迈开步子，沿着回廊往廊桥方向走去。远远的，司松影正站在廊桥那头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河晚棠与河溯姐弟从另一侧的回廊走来，夕照独自坐在湖边的柳树下看书，金衍背着手站在桥头望着湖水。

他忽然想起哥临行前说的那句话——“无论到哪里，先看清脚下，再看远方。”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路，稳稳地迈了出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