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集,
风拂过谷中灵草,沙沙作响。温泉上的白雾轻轻翻涌,风铃叮咚,像是整座山谷都在说同一句话——欢迎回家。
林云澈站在谷口,握着手心里那枚微温的玉佩,指尖那一点血珠已经与玉石融为一体。他低头看着掌心,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叩了叩他的灵脉,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条缝,温润的光从门缝里漫进来,暖洋洋的。
叶彤见他出神,便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柔和却郑重:"云澈,你已滴血让这枚玉佩认主,要拿好它。这便是进入云药谷的钥匙,也是你身份的象征。从今往后,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握着这枚玉佩,你便知道——你有家了。"
林云澈攥紧玉佩,使劲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但忍住了没掉眼泪:"好的,哥哥我知道了,我一定贴身带着。"他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塞进衣领里,让那温润的触感贴着心口放着,还用小手隔着衣料按了按,仿佛在确认它不会跑掉。
叶彤站起身,对一旁含笑望着的雾夕说:"雾夕,你先带云澈去沐浴,再带他去我给他安排的房间看看。"
雾夕应了一声,上前牵起林云澈的手。那孩子的手掌又小又薄,骨节分明,像只刚离巢的雏鸟的爪子。雾夕轻轻握了握,低头对他笑:"走吧,姐姐带你去泡温泉。谷里的温泉可好了,泡一泡,身上那些冻伤很快就能好。"
林云澈跟着雾夕往温泉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叶彤一眼。叶彤站在谷口的风里,面纱已经摘了,清晨的阳光落在她墨色的发间,那双深蓝色的眸子温温地望着他。他忽然觉得心安了,便转过头去,脚步轻快地跟着雾夕走向那雾气蒸腾的泉畔。
叶彤一直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竹屋后的转角处,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厨房。
云药谷的厨房比她从前在神医谷的那间略小些,但胜在窗明几净。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被晨光晒得精神抖擞。她挽起袖口,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盆,又在水缸里舀了清水,便开始准备今日的午膳。
她先取干银耳半朵,用温水泡发。银耳在水中慢慢舒展,变成一朵晶莹剔透的云。趁这时,她又从筐中挑了一个紫薯,削皮切丁。紫薯的截面是深紫色的,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泡发好的银耳撕成小朵,与淘洗干净的小米一起下锅,注入清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慢熬煮。锅里的水汽氤氲着向上蒸腾,带着银耳特有的清润气息。
紫薯银耳羹在灶上煨着,她又开始做雪梨百合红枣煲。雪梨去皮去核,切成月牙形的薄片,与泡发的百合干、去核的红枣一起放进另一个砂锅,加水后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煲着。这时,她又取了蝶豆花,用热水冲泡出深蓝色的花汁,倒入马蹄粉中调成蓝色的生熟浆,另一份加入椰浆调成浅蓝,层层叠叠地倒进模具,上锅蒸制。蓝色的糕体在蒸汽中渐渐变得晶莹透明,像一块凝结的星空。
菌菇豆腐鲜汤也很快开了工。鲜香菇、口蘑、蟹味菇洗净切片,嫩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薄块。锅中少油炒香姜片和菌菇,菌菇的香气被热油激出来,满厨房都是鲜灵灵的草木气息。加水煮沸转小火炖煮后,再轻轻滑入豆腐块,汤色变得乳白清润。最后一道糖醋藕丁最耗功夫。莲藕去皮切成一寸见方的小丁,在加了白醋的清水中浸泡片刻,捞出焯水。锅中热油爆香蒜末后倒入藕丁和青豆大火翻炒,料汁浇下去时滋啦一声响,酸甜的气息便炸开在空气里。藕丁在锅中翻滚着裹上琥珀色的酱汁,边缘微微焦脆,撒上碧绿的葱花出锅时,整道菜色如琉璃。
四菜一汤摆上餐桌时,竹屋外恰好传来脚步声。雾夕带着林云澈从温泉那边过来了,小人儿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棉袍,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额前,脸被温泉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太多。
他循着饭菜的香气快步跑进来,站在桌边看那一桌子的菜,眼睛瞪得溜圆:"哥哥,这些都是你做的吗?"那语气里满是惊叹,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仙术。
叶彤正在摆碗筷,闻言便弯了弯眼睛,舀了一碗菌菇豆腐鲜汤放到林云澈面前:"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林云澈小心翼翼捧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鲜甜绵长,菌菇的醇厚和豆腐的嫩滑在舌尖上融在一起。他愣了一瞬,随即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哥哥,这个汤也太好喝了!"
他又夹了一块糖醋藕丁,咬下去时脆生生的,酸甜的酱汁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亮得不像话:"这个也好好吃!"
叶彤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些许。她又给他夹了几块蝶豆花星糕——浅蓝与乳白层层交叠,糕体晶莹透亮,中间嵌着细碎的椰蓉,像一块可食用的夜空。"这是甜点,你吃完菜再吃。"
林云澈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哥做的都好吃……阿云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说这话时并没有悲伤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却更让叶彤心头一酸。她没有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银耳羹。
一顿饭吃到尾声,林云澈靠在小椅背上,肚子圆滚滚的,连眼睛都眯成了缝。他看了看叶彤,又看了看雾夕,忽然小声说:"哥哥,雾夕姐姐,你们是不是……以后都不会丢下阿云了?"
雾夕正要收拾碗碟的手顿了顿。叶彤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指腹蹭过他额前碎发下那块已经淡了许多的淤青:"不丢了。往后哥哥去哪儿都带着你。"
林云澈用力点了两下头,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开怀的笑,两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是夜,林云澈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酣熟。叶彤替他掖了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窗缝的厚度,确认谷中夜风不会灌进来,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月光从竹屋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碎银般的光斑。她站在廊下,望着谷中静谧的夜色,听了一会儿远处温泉汩汩的水声,心里想着明日要教云澈的东西。
次日清晨,天光刚刚透亮,竹屋外的石桌上便摆好了笔墨纸砚和几册书卷。林云澈被叶彤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揉着眼睛坐在石凳上打哈欠。叶彤把一本薄薄的符咒入门推到面前,翻开第一页:"云澈,符咒一道,先记其形,再明其意。今日我们先看这些基础符文的走向。"
林云澈打起精神凑过去看。书页上画着各种弯弯绕绕的线条,有些像鸟的翅膀,有些像水流的方向,他看得入神,手指跟着笔划轻轻比划。叶彤便坐在一旁,偶尔出声点拨一句两句。晨风从谷口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林云澈便伸手压住,继续埋头看。看了约莫一个时辰,叶彤又取来一叠空白的黄符纸和一支朱砂笔,手把手教他描最简单的静心符。
"这一笔从这里起,腕要稳,灵力顺着笔尖走……"她的大手覆着他的小手,引着朱砂笔在符纸上行走。林云澈屏息凝神,跟着她的力道一笔一划地描。第一张画歪了,第二张也歪了,到第三张时那道符纹终于有了几分模样。他举着符纸对着天光看,高兴得跳了起来。
午后,叶彤从竹屋中取出一把桃木剑,剑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她将剑递给林云澈,那把剑比寻常长剑短了一截,恰好合他八岁的身量。
"下午我们练剑。"叶彤自己也取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桃木剑,在院中空地上站定,"我先教你起手式——握剑要稳,手腕放松,剑尖朝前,目视前方。"
林云澈有样学样地握着剑,手指太紧,骨节都泛了白。叶彤走过去,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让他重新握,告诉他"松而不散,紧而不僵"。林云澈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一个不松不紧的力度,咧开嘴笑了。
"好,看好了。"叶彤退后两步,起手式缓缓摆出,桃木剑在午后阳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做得很慢,每一个转身、每一步进退都清晰分明,让林云澈能看清每个细节。林云澈跟在后面笨拙地模仿,有时步子迈大了收不回来,有时剑挥过了头把自己带得转了个圈,脚下踉跄两下才站稳。叶彤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压回去,正色道:"重心放低,脚步要像生根。"
林云澈便老老实实沉下腰去,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叶彤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跟着师尊练剑时也是这样,腰酸背疼还要咬着牙说"我还能练"。如今轮到她教人了,时光仿佛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最初。
风又吹过来,把竹叶卷了几片落在两人脚边。谷中的阳光正好,不烈不凉,暖融融地笼着院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桃木剑在空中交错,带起轻微的破风声,一声一声,清脆而踏实。远处温泉的雾气依旧袅袅地升着,风铃叮咚,像是整个山谷都在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握着剑,一步一步,从头学起。
林云澈出了一身薄汗,却半点不喊累。他握着桃木剑的手心发烫,心里也发烫——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有人教了,有人护了,有人等他了。
他不再是那个栖霞村街头畏畏缩缩的小乞丐。他是林云澈,是云药谷的小主人,是他哥哥的弟弟。
这便足够。2
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