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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玉茗·雪落归途

仙元归途

接上集

次日清晨,林玉茗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才蒙蒙亮。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浑身上下已经好了不少,除了胸口还有些沉闷以外,并无其他不适。她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冽的空气里散开,旋即消失。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雾夕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搁着一只青瓷碗,冒着袅袅热气。她见林玉茗已经醒了,眉头这才松了几分:"玉茗,你醒了吗?身体感觉好一点了?我熬了些姜汤,先喝一点暖暖身子。"

林玉茗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驱散了指尖残余的寒意。她低头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几分。她抬起头,对雾夕弯了弯眼睛:"雾夕,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现在身体好多了,除了胸口还有些闷,别的都不碍事了。"

雾夕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那彻骨的冰冷已经彻底退去,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你先喝姜汤,等会儿我去给你端碗粥来。"

林玉茗知道推脱不过,乖乖点头:"好。"

喝完姜汤又吃了一碗热粥,雾夕见她气色好了些,才收拾碗碟退出了房间。房门合上的瞬间,林玉茗便盘膝坐好,双手结印于丹田前,闭目凝神。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残余的冰蚕寒毒一丝一丝往丹田处引,那冰蓝色的毒素与她的灵力相触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像薄冰碎裂。她将那些冰属性一点点炼化吸收,融进自己的灵脉之中。如此打坐了约莫两个时辰,额上沁出细密的薄汗,她才缓缓睁开眼。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朱红色的药丸吞下,再次闭目。这药丸是她这些年根据冰蚕寒毒每一次复发时的变化慢慢调制出来的解药,虽不能根治,却已能缓解一半毒性。身体里的寒意又退了几分,胸口那团郁结之气也散开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林玉茗几乎都在修炼养伤。白日里打坐炼化寒毒,晚间便翻阅古籍。冰蚕寒毒每月复发一次,每次持续七日,七日过后便如潮水般退去,身体暂时恢复如常。她知道这七日里必须将新生的毒全部炼化干净,否则积累到下月,只会愈发难熬。所幸这次她处理得及时,第五日上,体内的寒毒已经褪去大半,手脚也渐渐恢复了温度。

趁着这段平静的间隙,林玉茗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寻找弟弟林云澈的行踪上。当年那群人先抓了云澈,她为了弟弟的安全才甘愿受缚,但在被带走的最后一刻,她暗中将传送符拍在了弟弟身上,将他送离了险境。只是那时太过仓促,传送符的落点随了机缘,具体到了哪个小世界,她根本无从知晓。

这些天她翻阅了无数典籍,推演了上百次星盘,终于,在第七日傍晚,她指尖的罗盘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指针颤了颤,稳稳地指向了东南方向。

"找到了。"林玉茗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牵扯到胸口的旧伤,她咳了两声,却压不住眼底迸出的光,"雾夕,我找到云澈所在的小世界了!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我们就出发。"

雾夕放下手中的账册,看着她脸上那许久未见的明亮神色,唇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好。"

次日清晨,林玉茗打开了通往云隐大陆的通道。白磷站在她身侧,鹿角在晨光中泛着细润的珠光,夕雾背好了行囊站在另一边。三人穿过那道流转着淡金色光芒的门,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云隐大陆幅员辽阔,林玉茗不知弟弟具体落在何处,便先在一座名为青梧的城镇落了脚。她开了一家糕点铺子和一间医馆,铺子由雾夕照看,她则化名叶彤,用法术变为男子模样,以男子的身份坐诊行医。她的容貌也用法术做了遮掩,眉眼比原本多了几分棱角,肤色暗了些,旁人看来不过是个面容清俊的年轻郎君。

如此过了半年,冬日来临。青梧镇的街道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清晨时分常有霜花凝在屋檐瓦当上,晨光一照便泛出细碎的金芒。叶彤像往常一样在医馆里坐诊,忽然之间,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股气息——隔了四百余年,隔了无数个世界,却依然熟悉得让她心尖发颤。是云澈。她猛地从椅中站起来,连案上的脉枕都带翻了。

"白磷!"她快步走到后院,白磷正低头啃食灵草,见她神色急切,便竖起耳朵。叶彤俯身凑到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感应到云澈的气息了。就在东南方向。"

白磷低低应了一声,将自身的气息尽数收敛,化作一匹看似寻常的白马。叶彤翻身上了马背,白磷便四蹄生风般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雾夕见状,也牵了另一匹马跟上来,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细碎的雪沫子。

一路奔至栖霞村附近,叶彤放慢了速度。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佩——那是云澈襁褓时便贴身佩戴的,上面残留着他最纯粹的灵息。她将玉佩托在掌心,注入一缕灵力,玉佩便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芒,指向前方某处。

"跟着这光,就能找到他了。"叶彤的声音有些哑。

穿过几条落雪的巷弄,在一处街头拐角时,忽然传来一阵凶狠的狗吠声,紧接着是孩童惊恐的哭喊:"你不要过来呀!求求你不要咬我——"

叶彤面色骤变。她来不及多想,身形化作一道红影掠了出去,白磷也跟着腾跃而起。雾夕再抬眼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叶彤赶到巷口时,只见一条体型硕大的黑犬正龇着牙逼近墙角一个蜷缩的小身影。那狗颈上套着一只做工精细的铜环,不像是流浪犬,倒更像是有人精心驯养后故意放出来的。叶彤目光一凝,掐指算了算——金家。又是金家。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指尖一翻,三枚银针便激射而出,精准地刺入黑犬眉心、咽喉、心口三处。那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一命呜呼。

叶彤快步走向墙角。等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孩子——衣衫褴褛,单薄的破袄根本挡不住冬日的寒风,裸露在外的手背和小腿上冻得青红交错,全是细密的红色裂纹。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小脸脏兮兮的,上面挂着两行泪痕,在寒风中已经被冻成了薄薄的冰碴。

那孩子抬起头,一双含着惊惶与泪水的眼睛望过来。

叶彤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那双眼睛——即便脏污了面容,即便隔了这许多年——那分明是云澈的眼睛。是小时候总爱拽着她衣袖喊"姐姐",是每次她给他做了糕点都会偷偷多藏一块留给秋月的弟弟。

叶彤心头一阵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冲破喉咙涌出来。她想起当年宗门被袭的那个夜晚,那群人先抓了云澈,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逼她束手就擒。她为了弟弟的安全放下了武器,却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传送符拍在了他身上。云澈被金光裹走时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和此时此刻这双含着惊惶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她的实力再强一些,如果她再多做些防备,是不是弟弟就不会流落到这个地步?

叶彤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如常:"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你爸爸妈妈是谁吗?"

那孩子往墙根又缩了缩,手指攥着破袄的边缘,怯怯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我……我叫林云澈。我爹爹叫林孤鸿,娘亲叫霜华……"

叶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娘亲的道号是霜华散人,父亲是林孤鸿——一字不差。这是她的弟弟,她找了四百余年的弟弟。

可她不能认他。她现在是以叶彤的身份站在这里,是一个陌生男子。云澈才这么小,如果骤然相认,他未必承受得住那些复杂的前尘往事。

"云澈对不起,姐姐现在不能和你相识,请你原谅我。"她在心中默默地说。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然后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裹在了林云澈身上。又从袖中取出那只暖烘烘的小手炉——那是椿离开时留给她的,说天冷让她暖手用——塞进了林云澈冻得青紫的掌心里。

"阿云冻坏了吧。"她轻声说,弯腰一把将地上的小人儿抱了起来。

林云澈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哥哥快把阿云放下来!阿云身上脏,会把哥哥的衣服弄脏的。"

叶彤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无妨。"

她抱着林云澈转身往回走,小身影裹在她的披风里,像只终于找到窝的雏鸟。白磷跟在她身侧,浅金色的眼睛温和地望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走了几步,雾夕骑马赶到了,她翻身下马,看到叶彤怀里搂着的小人儿时,眼底浮起深深的怜惜。她什么也没问,只默默牵了马跟在一旁。

回到客栈后,叶彤吩咐店家准备热水和干净的棉衣。待林云澈洗漱完毕,换上厚实暖和的衣袍,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依然带着几分畏怯和茫然。叶彤把他安置在暖阁的软榻上,给他掖好被角,又让店家端来一碗热热的甜粥。

林云澈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起眼睛偷看坐在一旁的叶彤。那双含着戒备又忍不住想亲近的眼睛,看得叶彤心头又酸又软。

"哥哥……"林云澈把空碗放下,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帮阿云?"

叶彤伸手替他抹掉嘴角的粥渍,指尖温暖而轻柔:"因为……阿云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该受这样的苦。"

林云澈扁了扁嘴,眼圈又红了。他低了低头,用小拳头揉了揉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谢谢哥哥。"

叶彤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绒绒的雪花落在窗棂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白。室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林云澈靠着她的胳膊,眼皮渐渐沉下去,呼吸绵长起来,终于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叶彤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睡颜安稳的小脸,指尖拂开他额前碎发下那块淤青,喉间涌起一股又涩又甜的热意。

"姐姐找到你了。"她无声地说,"往后,再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雪落无声,烛影摇红。这一夜,终于有人为他关好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