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烟火人间味

接上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道细碎的金线。林玉茗已用完早餐，拉着夕雾坐在自己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袖口垂下的银链，将流苏缠了又松。

"雾夕，"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我被那群人抓走后的这些年，师尊他还好吗？秋月知道我被抓走的事情吗？"

夕雾微微一怔，随即垂下了眼帘。山茶花化作人形已有数百年，见惯生死离合，可面对此时林玉茗小心翼翼的试探，心头仍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你被人抓走后，天玄子大人刚刚闭关出来。"夕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得知消息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白发都多了几缕。他马上令人四处寻找你的踪迹。"

她停顿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似在斟酌措辞："穹光神女那边……天玄子大人只说你去历练了。秋月那孩子，自小就黏你，若知道真相，怕是连天宫的命线都不愿整理了。"[注：穹光神女就秋月]

林玉茗的睫毛颤了颤。秋月比她小了五岁，自小爱跟在身后喊"姐姐"，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深蓝眼眸里总是盛满了仰慕。她入主天宫后忙得脚不沾地，姐妹俩见面的机会便少了。如今想来，心中愧疚如潮水翻涌。

"那就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师尊有找到我和你吗？他可知道我的情况？"她问出这句话时，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襟，红锦缎被捏出细密的褶皱。若真见到师尊，她该如何开口？说自己被折磨了四个月，说自己的仙元四分五裂散落各个世界，说自己如今这副身子已大不如前？

夕雾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你之前创造的意境空间，除了我和你以外，没人知道。这里的一切都由你的灵力维持着，外面的人寻不到入口。"

林玉茗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块石头沉得更深了。她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直视夕雾，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恳切："我的身体情况，以后要是见到师傅他们的话，还请你帮我保密。"

她垂下目光，声音愈发轻柔："反正我被人抓走的事情已经让师傅够难受了。要是再让他知道我的身体……"

夕雾喉头一紧。她太清楚了——那群人为了逼林玉茗说出医书秘籍，对她施尽了酷刑。皮肉伤尚可愈合，可那冰蚕寒毒入骨，每月都有整整七日浑身冰冷如坠九幽。她找到林玉茗时，那具蜷缩在山洞里的身躯已经冻得发紫，连呼吸都成了断断续续的白色薄雾。

"好。"夕雾只应了一个字。她不敢多说什么，怕一开口，便会让那些艰难的日子从喉咙里漫出来。

自那日后，林玉茗便日日躺在床上休养，或是翻看些泛黄的医书。夕雾看得紧，每日只许她看两个时辰，余下时间必须闭目养神。林玉茗倒也乖巧，每回都点点头说"好"，可那双眼睛里总闪着些不安分的微光。

如此过了几日。

那天清晨意境空间里的天色格外澄澈，竹林间升起淡淡薄雾，露水从竹叶尖滑落，滴在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厨房里忽然多了一抹朱红的身影。

林玉茗站在案板前，袖口利落地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她面前的桌案上整齐排列着山药、糯米粉、粳米粉、茉莉花干、绿豆、白糖，还有一小壶清亮的椰子水。

她先从蒸笼里取出早已蒸透的山药，趁热用木勺碾压成泥。手法轻快而熟稔，仿佛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除了医书剑诀，还有无数次在神医谷灶台前忙碌的时光。山药泥与糯米粉、澄粉揉匀，分成数份，调入蝶豆花水和少许细砂糖，一蓝一白两色糕体在她掌心翻折揉捏，渐渐呈现出青花瓷般温润的纹理。

她将蓝白相间的糕体填入特制的莲花模具中，又另取小锅将椰子水与白凉粉煮至微沸，分次注入模具间隙。稍待冷却，轻轻脱模——一枚枚蓝白莹润的青花瓷山药糕便亭亭立在瓷盘上，似微缩的江南烟雨。

接着做桂花糕。她将糯米粉与粳米粉按古法混合，加入白糖和清水搓成糕粉，过筛后轻铺入蒸笼。每一层之间都撒上一撮糖桂花，待表面再筛一层糕粉后，用洗净的鲜桂花点缀其上。蒸笼盖合上的瞬间，那股清甜的桂花香便弥散开来，甜而不腻，像是深秋里最后的暖意。

茉莉绿豆糕则更为繁琐。脱皮绿豆蒸熟后需反复过筛三次，直至细如粉末。茉莉干花用热水泡出浓香花汁，与白糖、芝麻油一同融入绿豆粉中，揉搓均匀后填入雕花木模。她压得很用心，每一枚都棱角分明，扣出时花鸟纹路清晰可见，浅碧色的糕体上仿佛还凝着晨露般的莹润光泽。

三道糕点做完，林玉茗额上已沁出细密的薄汗。她抬手用腕间银链抹了抹额头，嘴角却弯着，带着些孩子气的满足。

"玉茗！"

厨房门口传来夕雾的声音，带着三分惊诧七分担忧。她快步走近，一把拉住林玉茗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立刻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有些发凉，是寒毒将发的征兆。

"你怎么在厨房做糕点？想吃糕点你跟我讲，我给你做。"夕雾眉头紧蹙，另一只手已经探上了她的额头，"你身体才刚刚恢复，应该好好休息。"

林玉茗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来，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盈着讨好似的笑意，将一枚青花瓷山药糕塞进夕雾手里："夕雾，我这几天一直躺着休息，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闷坏的。就做这一次，你原谅我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了几分："你看这糕点做得好看吧？我以前在神医谷的时候，秋月最爱缠着我给她做这个。后来……后来那些年，我竟把这些都忘了。"

夕雾握着手心里那枚温热的糕点，看着林玉茗眼底一闪而过的怅惘，忽然就说不出责备的话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来，有甜蜜的，有痛苦的，她守了四百余年的主人，正在慢慢拼凑回完整的自己。1

她叹了口气，将糕点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板着脸道："好，下不为例。"

林玉茗闻言，眉眼弯成了一泓月牙，伸手挽住夕雾的手臂，像当年在神医谷里挽住妹妹那样："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晨光正好，从厨房半掩的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落在桌案上剩余的糕点上，落在两人相挽的衣袖间，也落在那双终于有了温度的红蓝眸子里。厨房里飘着桂花清甜、茉莉幽香，还有山药与椰汁交融的温润气息——这都是人间烟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