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藏杀机，耳后低语

第二十二章｜雾藏杀机，耳后低语

林间黑雾越来越浓。

方才那段沉于回忆的片刻，几人前行的距离并不算远，可周遭环境已经悄然发生变化。原本只是薄薄萦绕在树干之间的灰雾，此刻变得浓稠浑浊，能见度被压缩到极低，相隔数步，人影便会模糊成一团朦胧轮廓。风穿过林木的声响也变了，不再是单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混进许多似有若无的细碎嗡鸣，断断续续飘在空气之中，往人的耳缝里钻。

武奎的身影已经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远远走在最前方，速度依旧很快。凌芮贴着崖壁的方向，更是彻底隐入雾色，分不清具体位置，只有偶尔石块轻微滚落的响动，证明她还在这条山道之上。温晚卿跟在后方不远，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隔一会儿便会小声咳嗽两声，黑雾对神魂的侵蚀，已经开始切实作用在她身上。

小雅蹙起眉头，抬手在面前挥了挥，试图驱散眼前翻滚的浓雾，可黑雾如同活物一般，刚刚被拨开，转瞬又重新聚拢回来。

“不对劲哎，这雾比刚才重好多。”小雅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安，语气里满是疑惑，“之前的雾只是看着吓人，不会像这样往人身体里面钻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啦？”

叶雪枫神色平静，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的树干、地面山道、崖壁缝隙。过目不忘的大脑飞快收纳眼前所有细节，逻辑在一瞬间梳理完毕。地面的落叶层没有被踩踏的新鲜痕迹，周遭看不到妖兽、幻境机关的直观表象，但空气中神魂被压制的感觉真实存在。

“不是环境自然变化。”他低声回应，“这片黑雾被人为催动了。”

他天性机灵，擅长捕捉别人忽略的细微信号，方才沉浸回忆的时候，没有放松全部感知，隐约捕捉到远处传来过几缕极淡的魂能波动，转瞬即逝，大部分人根本察觉不到。

是葛拓，或者苏荔。

他们没有直接出手厮杀，而是暗中搅动这片山林的秘境法则，放大黑雾的侵蚀效果。不直接杀人，而是借环境消磨其余众人的魂体力量，逼迫所有人心神透支，等到后续遭遇信物关卡，众人实力折损，他们便能坐收渔利。

手段阴柔，不留直接证据，就算事后所有人心知肚明，也拿不出半分可以指证的凭据。君子可守本心，可世间对手，并不会讲道义。

“他们在耗我们。”叶雪枫简短解释，“不正面开战，借着秘境环境一点点磨掉我们的神魂精力，等到真正争夺信物的时候，我们会变成疲兵。”

小雅听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往叶雪枫身侧靠了半步。

“哇，也太鸡贼了吧，明明大家还算是一路从离别桥走过来的人，居然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难道就不能光明正大较量吗？”她皱着鼻子，语气愤愤不平。

“绝境之中，光明正大是奢侈品。”叶雪枫淡淡说道。

他脑海里闪过少年时期和秦巧稚闲聊的片段。那时候两个青梅竹马坐在老院的石阶上，也聊过何为争斗，何为手段。秦巧稚当时说得通透，人可以不去做阴私之事，但不能看不懂别人会做阴私之事。善良不等于毫无防备。

这句话，他此刻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现在不能继续匀速往前走。”叶雪枫迅速做出判断，“一直待在浓雾深处，神魂会持续被蚕食。原地停下也不行，停下会被动承受侵蚀，雾会越聚越厚。要找一处相对隔绝雾流的位置短暂避险。”

他视线快速搜寻，很快锁定山道侧边一处向内凹陷的岩龛，岩石向外凸起一大块，可以遮挡大部分流动过来的黑雾，空间不大，刚好容纳他们三人暂时落脚。

“叫上温晚卿，去那边。”

小雅立刻回头，朝着后方浓雾之中扬声呼喊：“温晚卿！快过来这边，不要继续往前走啦！”

她的声音在雾气之中传播出去，被层层黑雾消减掉大半，只传出很短的距离。

几秒之后，才有慌乱的脚步声哒哒传来，温晚卿跌跌撞撞从灰雾里面冲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惊惧。她的魂体本就偏弱，短短一段时间，已经被黑雾侵扰得心神动荡。

“我……我刚才听见耳边有说话的声音，可是转头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温晚卿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攥住衣袖，“那些声音一直在念叨我过去遗憾的事情，挥之不去，甩不开。”

叶雪枫神色一沉。

放大的黑雾不只是单纯消耗神魂，还附带了心魔低语。

葛拓的目的比预想的还要更进一步。不光要消耗肉体魂能，还要借雾为媒介，撬动每个人心底埋藏的执念，提前诱发心魔。有的人扛得住，有的人，会直接在这里陷入幻境自我崩溃。

“不要去听那些声音。”叶雪枫开口，声音沉稳，帮她稳住心神，“那是雾衍生出来的幻听，不是真实存在，你越理会，它纠缠你就越凶。把注意力放在脚下地面、岩石触感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上面。”

三人快步踏进那处岩石凹陷的岩龛之下。

凸起的岩壁挡住扑面而来流动的黑雾，外部翻涌的灰雾在岩石边缘滚滚掠过，龛内的雾气浓度下降一大截，压在神魂上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缓解不少。

可幻听并没有就此彻底消失。

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细碎、呢喃的低语依旧断断续续钻进来。每个人耳边听到的内容各不相同，专挑每个人心底最痛、最遗憾的往事反复复述。

小雅也皱起眉头，抬手按住一侧耳朵，烦躁地晃了晃脑袋。

“好烦啊，耳边一直在碎碎念我以前做错的一件事，没完没了的，能不能闭嘴呀。”她鼓着腮帮子，又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海里的声响，“明明都已经过去了，还反复拿出来说。”

温晚卿背靠冰冷岩壁，闭紧双眼，浑身微微发抖，那些低语对她的杀伤力远大于另外两人，她执念深重，心性薄弱，几乎快要被拉扯进回忆幻境。

唯独叶雪枫，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耳畔同样有低语萦绕，那些幻听试图挖掘他心底最大的遗憾，一遍遍描摹秦巧稚离世那一日的画面，引诱他沉入悲伤与悔恨。

可他的执念从来不是悔恨。

是一份提醒自我的标尺。

幻听想要勾起他沉沦悲伤，结果每一次提起秦巧稚，反而在不断加固他的心神。故人的教诲浮上心头，所有蛊惑，全部如同拳头打在坚石之上，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冷静分析眼前局势。

葛拓和苏荔躲在浓雾深处，不必现身，就可以持续操控这片区域。现在冲出去寻找二人对峙并不明智，黑雾环境是对方主场，贸然闯入，等于主动落入对方布好的圈套。但一直蜷缩在岩龛里面守着，也只是被动挨打，对方可以源源不断调动秘境力量，耗到他们油尽灯枯。

不能攻，不能久守，那就要另寻破局的缝隙。

叶雪枫靠着岩壁站立，双眼半眯，大脑高速推演各种可能性。他过目不忘，回想刚刚一路走来整条山道的地势，哪里有岔路，哪里有山涧裂口，哪里气流走向特殊，全部一一在脑海复原。

“这条山道并非只有这一条主路。”他低声对另外两个人说道，“往前大约百十余步，右侧有一道断裂山涧，山涧峡谷的气流是贯通外界的，那里的风可以吹散黑雾。我们可以从那里绕过去，跳出葛拓制造的雾域范围。”

小雅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们直接冲过去就好啦？”

“冲不行。”叶雪枫轻轻摇头，“整片空间已经被他的魂能笼罩，大幅度快速移动，会立刻被锁定，他们会集中力量把心魔低语全部压向我们。我们要借着雾本身做掩护，缓慢移动，混在雾流里面，尽量降低自身气息波动。”

就在这个时刻，远处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声响不算大，穿透层层黑雾传过来，之后迅速归于死寂。

是武奎。

那个争强好胜、一心独行闯关的男人，怕是已经遭到了黑雾心魔的冲击。

小雅神色一紧：“是武奎？他会不会出事啊，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叶雪枫抬手，示意她压低声音。

“看不清虚实。”他语气冷静，“雾里面一切都有可能，那声闷哼，有可能是他遭心魔侵蚀，也有可能是葛拓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引诱我们主动踏入陷阱。”

理智层面，他看得清清楚楚，贸然救援风险极高，自保才是第一要务。

可仁义二字刻在心间，那是秦巧稚教会他的东西，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残魂毫无挣扎余地地就此湮灭。

“不能直接闯进去救人，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叶雪枫思索片刻，很快想出一个钻规则缝隙的折中办法，“我们不去雾的核心深处，等下动身向山涧移动的时候，沿途向外释放微弱的神魂警示，提醒他心魔幻听的真相。能听进去，是他的造化。若是已经彻底沉沦，我们强行介入，只会连我们一同拖垮。”

这便是他，机灵找缝隙保全己方，却不肯彻底舍弃道义。

岩龛之外，黑雾依旧翻涌不息，细碎的魔音，在整片山林之间悠悠回荡。前路危机已经不再是未知的秘境怪物，而是藏在迷雾之后，人心生出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