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然而过。
紫禁城的晨雾极浓,笼罩层层朱墙琉璃瓦,寒气浸骨。
后宫经过一夜发酵,关于林答应获赏的流言彻底炸开。
谁也想不通——
一个无权无势、无宠无靠山的低位答应,不过深夜送了一碗汤药,便能从冷面帝王手中拿到明珠云锦?
要知道,近日萧玦雷霆肃清朝堂,杀伐不断,连日来脸色阴沉可怖,后宫人人噤若寒蝉,连高位妃嫔都不敢轻易触其眉头。
偏偏一个不起眼的林答应,得了特例。
各宫嫉妒、揣测、忌惮,暗流汹涌四起。
长信宫内。
苏贵妃指尖狠狠掐碎了掌心的花瓣,妆容精致的脸上覆满冷色。
“安分守己?”她冷笑一声,语气淬着寒意,“本宫看她是最会扮猪吃老虎。”
身边侍女垂首低声:“娘娘,要不要奴婢找人敲打一番?一个低位答应,不值您动气。”
“不必。”
苏贵妃抬眼,眼底深沉。
“陛下近日格外反常,暂且观望。贸然动手,若是触怒圣意,得不偿失。”
她隐忍多年,深知萧玦性情多疑善变。
今日对林答应格外容忍,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心思,她不敢赌。
但这份忌惮与敌意,已然深深埋下。
……
偏宫清和殿。
苏晚晨起梳妆,一身素色宫装清雅干净,未施粉黛,气质恬淡疏离。
晚翠端着早膳进来,依旧难掩欣喜:“小主,陛下昨日赏赐的明珠质地极佳,云锦更是贡品上品,多少贵人求都求不来!您近日气运真好。”
苏晚淡淡颔首,拿起书卷:“不是气运,是试探。”
萧玦这一生,不信真心,只信权衡。
赏赐是饵,看她贪不贪、急不急、攀不攀附。
一旦她借机躁动、四处炫耀、求晋升、求恩宠,他便会立刻将她归为「有所图谋」的俗人一列,彻底厌弃。
所以她安分、低调、淡然,不争不抢。
系统轻声提示:【宿主稳住节奏!萧玦暗中暗卫全程观察你,你的无欲无求,已经彻底打乱他的预判!】
苏晚垂眸看书,心神沉静。
她要救赎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宠爱,是他冰封半生、杀戮满身的孤魂。
……
正午时分。
日头高悬,御花园暖风融融,百官退朝,宫道清净。
萧玦处理完一上午朝政,难得移步御花园散心。
龙袍加身,身姿挺拔凛冽,墨发玉冠,眉眼冷峭如冰。
随行宫人内侍全数垂头屏息,不敢多言、不敢多看。
整条宫道,无人敢靠近半步。
世人畏他、惧他、敬他、怕他。
畏他杀伐无情,惧他龙颜一怒血流成河。
他坐拥万里江山,却是实打实的孤家寡人。
走过曲径回廊,前方池水清清,柳丝垂岸。
亭中一抹素影,静静端坐。
依旧是苏晚。
她没有赏花、没有争艳、没有刻意等候。
只是独自临窗煮茶,文火微微,水汽袅袅,安静得仿佛与这深宫喧嚣彻底隔绝。
听见脚步声临近,她抬眸看来。
目光澄澈、平和、不惊、不惧。
没有宫人俯首的惶恐,没有妃嫔刻意的谄媚,更没有半分觊觎皇权的灼热。
寻常宫中人见他,无不双腿发软、心神战栗。
唯独她。
安然自若,落落大方。
萧玦脚步顿住,漆黑凤眸沉沉凝望着她。
心底深处,再次生出前所未有的异样。
【系统提示:反派好感度-20→-15!执念松动!帝王孤寂感大幅爆发!】
他缓步上前,立于亭外,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淡漠威严:
“别人见朕,皆惧。你为何不惧?”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
朝野群臣惧他,宗室诸王惧他,后宫粉黛惧他。
人人畏他如鬼神。
唯独她,次次坦然相对。
苏晚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行礼,轻声应答:
“陛下是明君,非凶煞。”
“陛下杀伐,为江山安稳。陛下冷硬,为万民立身。臣妾为何要惧?”
字字轻柔,却字字叩心。
萧玦浑身一震。
从小到大,所有人只看见他的狠、他的冷、他的权欲、他的杀戮。
从无人告诉他——
他的杀伐,是为江山。
他的冷硬,是为万民。
世人只畏他手上的刀,无人懂他肩上的山河万钧。
萧玦眼底常年不化的寒冰,裂开细微纹路。
他凝视她良久,声音低沉沙哑:
“你倒是敢说。”
满朝文武,无人敢评他半句对错。
一介小小答应,竟敢坦然剖析他的帝王心。
苏晚抬眸,坦然对视:“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亭间茶香袅袅,暖风拂面。
萧玦看着她干净温柔的眉眼,心底盘踞多年的阴郁戾气,悄然平复大半。
连日清算旧臣、处理灾情、制衡藩王的烦躁郁结,竟在这一刻,消散无踪。
他一生身处权谋棋局,人人算计他、利用他、揣测他。
唯独眼前这人。
懂他不易,知他苦衷。
不需讨好,不求回报。
萧玦薄唇微抿,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茶煮好了?”
苏晚点头:“刚沸,尚可入口。”
“赐座。”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随行内侍耳中,宛若惊雷!
陛下从不与后宫妃嫔共坐饮茶!
从不!
今日竟主动落座,与低位答应共处一亭!
内侍大气不敢喘,连忙上前布座。
萧玦落座,目光落在澄澈茶汤之上,看似平静,心底早已波澜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