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范妮，有些话，当着孩子们的面本不该轻易开口，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们一家继续蒙在鼓里。思虑再三，我还是觉得，应当把这件事如实告知于你。

奥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外头又流传起什么对西茜不利的流言？那些市井闲话，我早已经听够了。

并非关于塞西莉亚。恰恰相反，这件事，有关邓克利先生。这件消息，是我昨日收到伦敦来的书信才知晓。我本来打算书信告知于你，可今日恰好登门拜访，想着亲口诉说，总比白纸黑字的信件来得妥当。

邓克利先生？他能出什么变故？之前我们明明看他十分明朗，他对西茜颇有好感，几次宴会之上，都主动同西茜攀谈，圈子里不少人都已经默认，两家往后或许会缔结良缘。

可怜的范妮，这便是你们全部的误会。邓克利先生，早已定下婚约。

你说什么？奥嘉？邓克利先生有婚约？为什么我们从头到尾，没有听闻半分风声？伦敦的社交圈，但凡有地位的绅士定下婚约，消息传得飞快，我们怎么会全然不知情？

正是因为这一桩婚约，并未对外大肆公开宣告。双方家族已经私下敲定全部事宜，只等待挑选合适的社交季，再正式向整个上流社会公布订婚通告。书信里面写的清清楚楚，邓克利先生的未婚妻，是卡罗琳·克兰威尔女爵，克兰威尔伯爵的长女。

卡罗琳·克兰威尔！克兰威尔伯爵家的女爵！我记起来了，上一个伦敦社交季，我在宫廷觐见典礼上见过她一回，气质娴雅端庄，出身名门，名下还有数目十分可观的不动产与嫁妆。邓克利先生竟然同她订立婚约。

千真万确。克兰威尔子爵与邓克利的父亲是相交数十年的挚友，两家早在半年之前，便已经在私下磋商联姻。邓克利本人也没有反对这门亲事，双方交换过家族信物，私下完成约定，仅仅只是还没有登报对外宣布而已。邓克利来到我们郡出席市政晚宴，仅仅只是访友散心，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向西茜求婚。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市政晚宴那一夜，我就看出来邓克利先生待人向来殷勤周到，那是他与生俱来的礼貌教养，并不是独独偏爱西茜一个人。偏偏家中所有人，除了西茜，都一厢情愿，把这份客套曲解成爱慕。

乔治安娜！事情还没有完全落定，不要说落井下石的话语。

母亲，这不是落井下石，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西茜那一夜只想着欧文，闹出不少风波，整个郡的贵族圈都在私下议论她。到头来，人家早已经属于卡罗琳女爵。想一想，倒还是好事。倘若邓克利当真心中有意，怎么会在已有婚约的前提下，依旧对别的小姐百般示好。

我的天，我们竟然全部看错。我曾经无数次暗自期盼，若是西茜能够和邓克利先生走到一起，那该有多好。邓克利家世体面，地产丰厚，品行看着也得体。对西茜而言，那会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我满心以为，幸福已经距离我的女儿近在咫尺。

我甚至私下盘算过不少事情。设想过他们订婚之后，我们宅邸要举办怎样的宴会庆祝；设想过置办什么样的嫁妆，才配得上邓克利家族；设想西茜婚后的居所，设想往后的日子。所有这些构想，全部都是一场空。

我明白你的失落，范妮。换作任何一位母亲，遭遇这样的事，都会大失所望。当我读到书信当中这一段的时候，我同样大吃一惊。谁能料到，看着如此合适的一桩姻缘，从根源之上便不存在半点可能。卡罗琳·克兰威尔，不管是家世、财产，还是家族势力，和邓克利门当户对，这一门联姻对于两个家族而言，是两全其美的选择。相比之下，我们这边，确实逊色一筹。

社交场上，这样的误会其实并不少见。绅士的礼貌，常常会被小姐的家人误读为爱慕。邓克利本性不坏，只是行事没有把握好分寸。他大概从未料想到，一次普通的舞会交际，会在我们家中掀起这么大波澜。他没有到处宣扬自己私定婚约，旁人自然无从得知真相。

往后西茜再踏入社交场合，免不了要承受旁人暗地里的指点议论。

这正是我急于过来告知你的缘由。消息从伦敦传过来，迟早会传遍本地的贵族圈子。我们要提前想好对策，该如何应对将来那些闲言碎语。这件事万万不可贸然摊开，尤其不能当着哈莉的面细说，虽说哈莉是值得信赖的挚友，可少女心性，难保不会无意之间向外吐露。

叫我好好想一想。我原本以为，经历过市政晚宴的风波，西茜的情绪已经在慢慢平复。倘若让她知晓，自己一腔悸动，不过是一场误会，我真不敢想象她会是什么模样。她性子骄傲，这件事对她的自尊心，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便更要谨慎行事。范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瞒终究是瞒不住的，卡罗琳与邓克利的订婚公告，几个月之内便会刊登在伦敦的报纸上。等到那一日，一切便会公之于众。

报纸登报！到那时候，全郡都会看见邓克利与卡罗琳订婚的消息。所有曾经打趣、祝福西茜的人，转眼就会把她当作笑柄。我们该如何遮掩？又能够遮掩到几时？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难道就不能够尽量延后，让西茜有更多时间慢慢做好心理准备？我只求我的女儿不必当众蒙受羞辱。

订婚通告由邓克利家族与克兰威尔伯爵那边全权决定，我们没有半分话语权。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消息公开之前，寻一个合适时机，由你亲自告诉塞西莉亚真相。长痛不如短痛，一直蒙在鼓里，等到从外人嘴里听见这件事，那才是真正的难堪。

你不必过分苛责自己。这不是你的过错，更不是西茜的过错。是社交场合的朦胧错觉，造就了这一出令人惋惜的局面。卡罗琳固然家世显赫，可世间优秀的绅士尚有许多，塞西莉亚容貌聪慧样样不差，不会因为这一次失意，就断送一生的幸福。

话虽如此，可经过市政晚宴那一场闹剧，西茜的名声本就已经受损。如今再遇上这件事，往后想要寻得门第相当的求婚者，只会愈发艰难。

乔治安娜，少说两句。

你们想想，西茜倾心的是那个佃户欧文·哈里森，如果她知道了邓克利订婚的消息，只会开心不会难过

那成何体统，卡斯林顿家的小姐怎么能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