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返城,年节的热闹彻底散尽。城市街边的枝桠悄悄拱出点点嫩芽,料峭寒风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润水汽。写字楼重新坠入高速运转的节奏,电梯人来人往,会议室的门开开合合,处处都是年后复工的紧绷气息。
顶层总裁办公室依旧是一贯的清冷。
外人看顾淮,总觉得他今年的状态有些捉摸不透。
要说忙,比起往年开年连轴转的高压,他明显松了几分。不再不分昼夜地追着各个部门的进度,也极少临时召集冗长的突击会议,手里多出不少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隙。
可要说清闲,却也算不上。
案头的文件永远处理得干净利落,年度战略方案逐页审阅敲定,各条业务线的汇报,他件件处置果决。每到夜幕降临,整层大楼大半办公室灯火熄灭,唯独他这一间,灯光依旧长久亮着。
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那份松弛之下,藏着一层旁人窥探不到的暗流。
心底那桩引子,要回溯到姐姐顾清婉偶然撞见舒云在他家中过夜的那个夜晚。
那天过后没过几日,顾淮接到了姐姐顾清婉打来的电话。听筒那头颇有几分探究的意味。
“那天晚上,留在你家里的是舒云对吧。”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句确认。
顾淮握着手机,走到阳台,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肩头。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声音平稳,缓缓开口。
“是她。”
顾清婉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阿淮,你跟她,是什么情况?你们俩个……?
顾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阳台冰凉的栏杆,思绪飘回很多年前山区支教的那段日子。
“她是我当年在山区支教时的学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座城市重逢。”
他顿了顿,继续如实说道。
“那姑娘一路走来很不容易,骨子里肯拼、肯吃苦,上进心极强。我看着她一路跌撞往上走,难免会多几分恻隐,愿意多提携一把,给她一个可以施展本事的平台。所以工作上会多留意几分,会多给一些关照。仅此而已。”
他嗓音沉了几分,补了一句。
“我年龄大她这么多,还是她的老师。在她眼里,恐怕也只把我当成老师看待。”所以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电话那头的顾清婉听完,安静了片刻,似在斟酌说辞。
“我懂你的惜才,可男女之间,最怕就是这份格外的关照,时间久了自己都分不清界限。你们之间年纪差得也不少,既然你确定只是前辈对后辈的赏识,没有别的心思。”
顾清婉话锋一转,顺势提议。
“那正好,我认识一个姑娘,叫李知瑶。家世品性都很稳妥,人也文静得体。要不,你抽空跟她接触认识一下?见几面看看。”
他沉默良久,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末了,他淡淡应了一声:“好,那就见一见。”
对方名叫李知瑶,便是姐姐顾清婉牵线介绍的世交晚辈。
她生得温婉周正,肤色是养得极好的白净,眉眼柔和,没有凌厉的锋芒。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线条干净的脖颈与下颌。一身米白色针织套裙,剪裁简约雅致,举手投足家教良好,进退有度,是长辈口中,和顾淮再般配不过的人选。
两个人前后见了两次。
第一回是晚饭,约在河畔一间僻静的淮扬菜馆。包厢暖光融融,隔断了外面街市的喧嚣。
大多时候是李知瑶在找话题,聊初春新开的画展,聊茶道,聊闲暇时的短途出游。语调轻柔,懂得察言观色,不会过分打探隐私,也不会刻意讨好,分寸感拿捏得十分得体。
顾淮听得认真,应答温和有礼,该接话时接话,该举杯时举杯,绅士的分寸滴水不漏。
菜肴精致,环境安逸,整场饭局没有半分尴尬,只是相处始终停留在客气的层面。
第二次是晚间去看院线新上的文艺片。
放映厅光线昏暗,荧幕光影来回淌过脸庞。整场电影安安静静,散场之后晚风带着料峭的凉意吹过来,李知瑶放慢脚步,同他聊起影片里人物的取舍,见解平和通透。
顾淮开车,将她送到小区楼下。
李知瑶站在单元门前,浅浅弯起眉眼,语气坦荡大方:“今天麻烦你了,顾先生。”
“无妨,早点回去休息。”顾淮微微颔首。
两次见面,一切都合乎世俗的期待,人合适,谈吐得体,条件登对。
之后二人便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李知瑶偶尔发来消息,他礼貌回复,不主动推进,也不刻意疏远,维持着一段相亲人选该有的体面距离。
可回到公司,顾淮开会的时候,视线总会不受控制,有意无意扫过销售副总的座位。翻看各部门周报,目光第一落点,依旧是舒云负责的那几块业务板块。明明心里提醒自己应当公事公办,不去额外倾注多余注意力,可这份留意已经成了习惯。
这天清晨,顾淮的车驶入公司大楼一口停客区。隔着车窗,他一眼望见大门口那台灰色SUV,舒云从副驾下来。
落地的瞬间她脚步微滞,身子轻轻向一旁偏过去,右脚不敢完全落地,步子带着一丝浅浅的跛。车边站着一个小伙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距离隔得远,顾淮看不清那人的眉眼。
不过短短一瞬,舒云很快敛去神色,调整好姿态,尽量装作无事,挺直脊背走进写字楼大堂。
坐在车内,顾淮指尖已经触到手机,点开对话框,光标停留在输入框,几番斟酌,又将打好的字尽数删掉。
整整一日,一场场会议接踵而至,成堆文件待审阅。可方才大门口那一幕,总不受控地闯进脑海,那微跛的脚步,还有那伸手搀扶的身影,一遍遍在心底盘旋。他竭力把心神压回工作,却始终无法彻底释怀。
暮色沉沉笼罩城市,写字楼里灯火次第熄灭。顾淮独自留在顶层办公室,窗外万家灯火绵延铺开,室内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
心底那道克制的防线,终究还是松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舒云的聊天窗口,屏幕微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没有多余铺垫,只敲出简短一行发送出去。
【脚怎么了?】
消息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搁在桌面,后背靠向椅背。初春微凉的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掀动桌角一页页文件。
他原以为很快就能收到回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他处理完剩余工作,驱车回家。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安安静静,始终没有弹出新消息提示。
一整个晚上,从黄昏到夜深,一直到他准备熄灯入睡,那条消息石沉大海,没有等来舒云只言片语的回复。
顾淮盯着聊天界面,那一行他发出的文字孤零零停在对话框最下方。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追加第二条消息。
黑暗里,他缓缓锁了屏幕,房间归于寂静1
品鉴中就被拿捏住情绪,太会写氛围啦(*≧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