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岁序新年

日子倏忽而过，喧嚣散尽，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深山村落的年味最是浓郁，家家户户檐角挂着红灯笼，炊烟袅袅此起彼伏。白日里家家户户扫屋贴联、备菜剁肉，人声热闹，烟火绵长。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夜幕铺开。

舒家大院的方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土鸡腊肉、新鲜时蔬，满满当当的家常菜，都是母亲一早忙活出来的心意。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坐一桌，灯火暖黄，笑语盈盈，是一年到头最安稳圆满的时刻。

席间父母闲话家常，说起这一年的光景，叮嘱姐弟几人来年平安顺遂。舒强话不多，安静吃饭，偶尔应声。林晓英陪着说笑，气氛和睦。舒超年少活泼，时不时接两句俏皮话，逗得满堂欢笑。

一顿年夜饭，吃得温温热热，其乐融融。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沉落，山村夜空干净通透，没有城市霓虹遮挡。

院外空地上，父亲提前备好的烟花被次第点燃。一束束烟火冲上漆黑夜空，轰然炸开，碎成漫天璀璨星火，流光坠落，照亮整片山野。噼里啪啦的烟火声响回荡在村落之间，热闹又盛大。

一家人站在院坝里抬头观望，晚风微凉，年味浓得化不开。

烟火落幕，人声渐息，院落终于安静下来。

众人陆续回屋取暖歇息，舒云独自站在檐下，晚风轻轻拂过发梢。

她习惯性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两个名字静静躺着。

年节岁首，最该道一声新年安。

她刚编辑好发给顾淮的祝福短信，还没按下发送，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屏幕跳动着“陈屿”两个字。

舒云指尖微顿，稍稍犹豫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少年般清亮又阳光的笑声，通透轻快，隔着听筒都带着热烈的年味。

“哈喽，舒云，新年快乐！”

陈屿的声音松弛明朗，带着过年的轻快笑意：“没打扰你过年吧？就是想着卡点给你拜个年。”

舒云抵着晚风，唇角轻轻扬起温和弧度，轻声回应：“没有，新年快乐。”

两人隔着千里夜色，随意闲聊几句。

陈屿说他过年留在城里，工作室几个人一起简单吃了年夜饭、看了烟花，不算热闹但也自在。他随口问起乡下年味浓不浓、年夜饭好不好吃、家里是否热闹。

舒云一一轻声应答，简单说起家里团聚、放烟花的细碎小事。

是朋友之间清淡、舒适、没有负担的闲聊，温和妥帖，恰到好处

几句闲谈过后，两人互道安好，新年顺遂，便礼貌结束通话。

挂了电话，晚风依旧温柔。

舒云放下编辑好的短信，直接拨出了顾淮的号码。

嘟嘟的等待铃声在耳边缓缓响着，一声，两声，三声……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的瞬间，听筒里终于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嗓音。

“舒云。”

顾淮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嘈杂背景音，浅浅透着烟火动静。

他简单解释一句，语气平静自然：“刚刚楼下放烟花，太吵了，没听见手机响。”

“没事。”舒云轻声应下，礼貌温顺地道，“顾老师，祝您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嗯，新年快乐。”顾淮的声音缓下来，褪去平日工作里的严谨，带着几分长辈对小辈温和的关切，“过年在老家一切都还好？乡下天冷，多注意保暖。好好陪陪家里人。”

“谢谢顾老师，我知道的，这边一切都好。”舒云应声。

又简单寒暄两句家常，没有过多闲话，两个人便结束了通话。

一夜安然，岁末辞旧。

转瞬便是大年初一。

山村初一最是热闹，遵循乡里旧俗，邻里街坊挨家挨户串门拜年。整条村子人来人往，拱手道喜，笑语连绵。

舒云跟着父母、弟弟出门，走街坊、访邻里、遇上学时的同乡同学，一一笑着问好拜年。乡里人情朴素，你来我往，烟火人情扑面而来。

整日热闹不断，安稳祥和。

转眼到了初二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忙开。按照习俗，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拜年。

哥哥舒强帮着拎礼品，林晓英一身崭新的衣裳，正低头整理手上的礼盒，准备回娘家。晨光落在她耳际，一对金灿灿的耳环闪闪发亮，正是舒云之前买回来，送给母亲的那一对。

舒云刚好从屋内走出来，目光无意扫过去，眼神猛地一滞。

心口莫名窜起一丝不痛快。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唇角那一点浅浅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舒强没有察觉异样，拎起大包小包的年货，和林晓英道别家里众人，两人便出门，往林晓英娘家的方向去了。

哥嫂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小路，院坝里余下舒云、舒超还有父母，几人正收拾东西，准备动身前往外婆家拜年。

四下没有外人，舒云才看向一旁的母亲，压着心底的不快，轻声开口。

“妈，我给你买的那副金耳环，怎么嫂子戴上了？”

被女儿这么一问，舒母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眼神微微躲闪，抬手拢了拢衣襟，才低声解释。

“你嫂子嫁过来那时候，家里正好忙着建新房子，手头紧，没能力给她置办三金。今天回她娘家，总要戴点首饰撑撑场面，体面些，我就临时借给她戴一天。”

话说完，舒母也避开了舒云的目光，低头去整理手里要带去外婆家的礼品。

舒云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心里那股憋闷的滋味，久久散不开。

父亲在一旁沉默着，也没有插话。弟弟舒超站在舒云身侧，悄悄抬眼望了望姐姐的神色，懂事地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几人收拾妥当，提着拜年的礼物，一同去往外婆家走亲拜年。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走东街、串西家。走亲戚、赴家宴，各家酒席轮番不断，村子里处处都是拜年寒暄的人声，热热闹闹，年味儿十足。

一晃就到了正月初五。

大清早，山里还浸着一层薄薄的寒气，院坝里的炭火刚刚生起来。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汽车引擎声响，打破了院里的宁静。

舒母正低头整理桌上待客的糖果瓜子，听见动静，疑惑地抬步走到大门口向外张望。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脸上满是意外。

林晓军两手满满，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已经跨过院门的门槛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目光落在舒母身上，高声开口。

“婶子，新年好，我来给您拜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