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岁末

年末的S城褪去了秋末的湿凉，空气里掺着临近新年的松弛暖意，大街小巷渐渐漫开浅淡的年味。

一年一度的品牌春季订货会，统一在温妮公司总部举办，为期数日，今日正式圆满收官。

舒云跟着总部流程，完成了选款、审单、核对库存、确认年度春季铺货计划的全部工作。从前期筹备、反复比对款式，到顶着商圈竞争压力慎重选品、敲定最终订单，大半个月的紧绷忙碌终于落下帷幕。

不同于林曼、陆哲只求流量爆款的激进选品，舒云始终贴合自己门店高端细腻的VIP服务定位，稳扎稳打、取舍有度。几番权衡敲定的春款，兼顾质感与客群适配度，为来年门店经营稳稳铺好了路。

忙完总部所有收尾手续，她回到城南门店时，整个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店里日常运营平稳有序，姜蔚熟稔打理店内大小事务，客流稳定、节奏舒缓，再也没有前段时间连夜加班赶进度的紧绷感，一切回归按部就班的安稳。

这段日子，她的生活被工作与温柔的闲暇填得格外充实。白日里深耕门店经营，在林曼、陆哲三足鼎立的商圈竞争中稳稳立足、稳步精进；空闲之余，她常常抽空去往陈屿的游戏工作室帮忙做内测。

舒云性子安静内敛，年少在山区长大，口味自幼偏重，嗜辣喜浓，吃惯了烟火浓烈、滋味厚重的饭菜。她年少生活朴素坚韧，早早扛起生活琐事，成年后又常年扎根工作，身边几乎没有同龄玩伴。陈屿和工作室的一众年轻人干净纯粹、鲜活热烈，相处轻松坦荡，没有商圈的算计、没有职场的客套疏离。一来二去，她和众人愈发熟络，闲暇时常常一起爬山、聚餐、短途散心。这群热闹鲜活的朋友，慢慢填满了她过往单调寡淡的空余生活。

日子不慌不忙向前推移，年关的气息也一日浓过一日。

傍晚六点，天色早早浸染成温柔的墨蓝，街边商铺挂起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光穿透初冬微凉的晚风，温柔散落满城。

舒云在门店办公室整理完最后一份总部订货回执档案，归档留存、核对完毕，正收拾桌面准备下班，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一瞬，顾老师两个熟悉的字眼清晰落目。

顾淮平日和她对接所有工作事务，一概使用官方公务号码，分寸规整、公私分明。这条私人专线，公司少有人知道。

此时此刻骤然亮起，舒云的指尖瞬间顿住，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半拍，跟着轻轻快了几分。

连日奔波总部订货会的疲惫、反复核对单据的繁琐，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悄然散去。意外、猝不及防，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浅浅的雀跃，顺着心底悄悄漾开，染遍四肢百骸。

她稍定心神，指尖轻轻划开接听键，声音比平日柔和清亮许多，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轻快：“喂，顾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他清冽低沉的嗓音，褪去了所有职场的严谨疏离，浸着夜色的温润松弛：“春季订货会结束了。”

“嗯，今天在总部全部收尾结束了，订单、铺货计划都确认好了。”舒云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嘴角下意识轻轻抿起，藏住浅浅的笑意。

“辛苦了。”顾淮的声音安静又温柔，“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纯粹的私人邀约，无关工作对接、无关职场应酬，只是岁末闲暇的一场单独小聚。

舒云心跳又轻软地跳了两下，没有丝毫迟疑，轻声应道：“有的，我有空。”

“我在你门店对面沿街路口等你。”

“好，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办公室静得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舒云坐在原地怔了两秒，眼底盛满掩不住的柔和暖意，连日忙碌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

她抬手仔细抚平身上工装外套的细微褶皱，拿起随身小包，轻声和姜蔚道别，脚步轻快地走出门店。

街上车流平缓，暮色缱绻温柔。

马路对面的路灯之下，黑色私家车静静泊在暖黄光影里。顾淮没有下车，车窗半降，清冷利落的侧颜隐在灯光里，平日沉稳凌厉的轮廓，被夜色温柔柔化了几分。

舒云穿过人行横道走近，弯腰坐进副驾驶。车内温热的空气裹挟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干净又熟悉，让人莫名心安。

“等很久了吗？”她侧头轻声问。

顾淮目视前方，缓缓启动车子，语调松弛自然：“刚到。找了家口味齐全的家常菜馆。”2

他久居S城，常年饮食清淡，养胃适口、少辣少盐是他多年的生活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餐馆门头朴素低调，包厢干净雅致，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安静又适宜闲谈。

入座点菜时顾淮握着菜单，指尖划过一页页菜式，自然而然、熟练笃定，从头到尾点的大半都是重口、鲜辣、滋味浓郁的菜系----

香辣鸡丁、剁椒蒸排骨、酸辣藕丁，几样烟火气十足的硬菜摆满半桌，色泽浓郁，香气鲜活。

最后，他才添了两道极清淡的素菜、一盅清炖白汤，简简单单摆在自己面前，是他自己晚上吃的菜式。

舒云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眼底的柔光一点点漫上来。

饭菜上桌，热气袅袅升腾。

席间闲谈细碎温柔，他安静听她轻提订货会的琐碎细节、选品的斟酌考量，也淡淡和她说起年末行业常态、门店维稳的小技巧。没有职场上下级的拘谨客套，氛围松弛又亲近，是独属于两人的熟稔分寸。

舒云吃得安心又舒展，久违的浓烈口味熨帖了连日忙碌的疲惫。而顾淮全程从容自然，只动自己面前那两碟清淡小菜，偶尔喝汤，饭至尾声，服务员轻手轻脚收拾完碗筷，包厢瞬间归于安静。

顾淮侧身，从身侧拿出一个质感精致的黑色礼盒，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心。

“奖励。”他抬眸望她，眼神沉静温润，语气坦荡又克制，“奖励你这一年好好工作，沙龙也办得特别成功。”

舒云目光落在规整精致的礼盒上，心头暖意翻涌，下意识轻轻摇头：“顾老师，您已经帮我太多了，真的不用的。”

这一年，她从接手亏损门店的手足无措，到在林曼、陆哲的双向竞争压力里步步突围，再到稳住门店口碑、顺利完成年度订货规划，一路磕磕绊绊、咬牙坚持。VIP沙龙能够一炮打响，门店才得以扭转颓势，这里面固然有自己的拼尽全力，也离不开顾淮暗中的提点扶持。她早已满心感念，不敢再收受贵重心意。

顾淮指尖轻轻抵着礼盒边缘，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只是一份小礼物，不用有负担。这一年，你做得很好。”

他的夸赞从无虚言，从来都是看见她所有不为人知的付出与隐忍。

舒云睫羽轻轻微微颤动，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迟疑片刻，她还是伸手接过礼盒，微凉的盒面触感之下，是滚烫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沉进心底。

她低头，缓缓打开盒盖。

黑色细腻的绒布衬垫之上，静静躺着一块女士腕表。纤细利落的金属表带，简约干净的哑光表盘，设计低调内敛、雅致温柔，不张扬不浮夸，恰好贴合她素来安静利落的气质。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舒云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无措。

“不算什么。”顾淮看着她微怔柔软的模样，嗓音温润沉稳。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接住了她一整年所有的奔波、委屈、咬牙硬扛的坚持。那些无人知晓的压力、深夜独自斟酌的焦虑、夹缝求生的忐忑，他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舒云垂着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轻声道谢：“谢谢您，顾老师。”

“戴上看看。”

她乖乖抬腕，露出纤细白净的手腕。

顾淮微微倾身靠近，动作极致轻柔克制。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腕间肌肤，一碰即收、分寸得体，没有半分逾矩。可那细碎轻微的触感，却滚烫得惊人，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的心跳骤然提速。

安静的包厢里，只剩她清晰浅浅的呼吸声。

他耐心扣好表带，尺寸分毫不差，像是早早为她量身挑选。

顾淮微微后退一寸，目光轻轻落在她的腕间，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轻声道：“很合适。”

窗外晚风拂过窗棂，满城年味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