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和峰的月色,总是比别处更静。
荒古之战落幕已半年。
世间风波暂歇,古坛封印稳固,残宗暂时蛰伏,整片正道山河重回安稳平和。
楚烬的修行愈发从容通透,筑基中期稳如磐石,一身守正剑意敛于骨血,不怒自威,却再无半分早年孤冷戾气。
他不再是那个血海余生、步步提防、无人可依的少年。
夜里山风微凉,星河垂落满崖。
楚烬照旧独自一人立在崖边,衣袂轻扬,眉目清宁。
旁人看他,依旧清冷寡言、疏离安静,似是常年孤身、不近烟火。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虚空静谧,一缕温柔意识静静悬在他身侧,岁岁不落,时时不离。
苏砚舟的声音轻得像风,只落他一人心底。
“夜深风凉,怎还不睡?”
楚烬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夜风,心底轻声答:
“想静静待一会儿。”
从前他喜欢深夜独处,是因为孤寂无依、心事沉沉、无人可诉。
如今他偏爱夜深静坐,是因为这一刻世间无声,万籁归寂,整片天地,只剩他与虚空里的苏砚舟。
无人打扰,无需伪装,不必戒备。
是他这半生,最安稳、最松弛的时刻。
苏砚舟似是知晓他心思,意识温柔贴近,无声萦绕在他周身。
外人看不见的虚空微光,轻轻裹住少年,替他挡去山间夜寒。
自荒古终战全力耗损本源之后,苏砚舟静养半年,已然彻底复原,残魂凝得愈发温润稳固,甚至比初遇之时,更清、更暖、更明亮。
只是他永远只能隐于虚空,无声无相,不被世人窥见。
楚烬忽然轻声问:
“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遗憾只能居于虚空,不能踏落人间,不能同他并肩立在天光月色下,不能被人知晓,不能触、不能见、不能伴他行走凡尘大道。
苏砚舟静了一瞬,温柔轻笑落心:
“不遗憾。”
“我见过你最狼狈孤苦的年岁,陪你走过最黑暗无依的长路,守你从血海余生走到剑承天地。”
“我能守你、伴你、知你、懂你,已是我千万虚空岁月里,最大的圆满。”
他无躯无貌,无世无名。
可他拥有整个人间最珍贵的羁绊——
他是楚烬唯一的归处,楚烬是他唯一的执念。
楚烬心口微热,眼底浸着细碎月色,安静又柔软。
多年相处,他早已习惯心底有他,遇事问他,风雨靠他,喜乐与他共享。
他的剑道、他的道心、他的性命、他的余生,早就与苏砚舟牢牢缠在一起,不分明暗,不分你我。
“可我有遗憾。”
楚烬语速很轻,是独属于他慢热隐忍的坦诚,从来克制,却字字真心。
“我想看见你。”
“想和你并肩走一次人间。”
“想让你也看看,你护出来的山河安稳、岁月清平。”
苏砚舟虚空微震,温柔缱绻漫透心神。
他无人形、无影像、无气息可觅,千年残魂,本是世间最虚无漂泊之物。
可此刻,他却因少年一句真心话,觉得万古虚空,皆不及人间一眸。
“阿烬。”
他第一次这样唤他,温柔绵长,落心入骨。
“我虽身在虚空,不见形影。”
“可我岁岁陪你看月、陪你悟剑、陪你风雪、陪你山河。”
“你所见的天光月色、人间山河、万里长风——皆是我陪你共看的人间。”
明暗相隔,从来不是阻隔。
是宿命里最坚韧、最深情的相守。
楚烬静静站在风里,良久,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世人情爱,是朝夕相对、眉目厮守。
而他们的相守,是跨越明暗、穿透生死、贯穿岁月、无人可拆。
无人知晓,青玄宗清冷绝尘的天才弟子,心底藏着一缕虚空温柔。
无人知晓,万古漂泊的残魂,毕生执念、唯一牵挂,只是人间这一位少年。
“好。”
楚烬轻声应下,心底安稳落定。
“那往后所有山河、所有岁月、所有昼夜——我都与你共看。”
虚空微光轻轻覆上他的眉眼,温柔相拥,无声无息。
人间一人,心怀岁岁深情。
虚空一魂,守尽漫漫余生。
山风不语,星河长明。
前路还有魔渊万里,还有漫长征伐,还有岁岁修行。
可他们再也不会孤单。
从此:
你执剑镇人间万恶,我凝魂守你岁岁平安。
你踏遍山河万里,我伴你明暗无终。
——余生漫漫,山河浩荡,唯你唯一,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