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兄的伤势养了小半个月便恢复了大半,虽然右腿走路时还稍微跛着,但已经能自己上下山了。沈渡的报告递上去后内门事务司批了一笔经费下来,专门用于对南麓地脉区域的定期监测。陈师兄牵头带人去了三趟,每次回来都带回同样的结论——封印层表面不再有新的碎裂,裂隙口贴的临时符纸完好无损,地层深处也没有新的妖气波动。一切像是重新沉入了安静的深水底下,涟漪散去后又恢复了表面光滑如镜的样子。
司宴在这段时间里把修行重心重新调回了自己的进度上。春末的时候他经脉拓宽的吐纳法终于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积累,丹田里那股元力水液在连续蓄积了小半个月后于某天黄昏忽然再度沉淀凝聚,破关时从八品中段一跃进入了八品后期。虽然离七品仍有距离,但元力的流转速度和质量都提升了一截,灌注到"磐石"剑上时五套符文的组合激活时长从十五息延长到了接近二十息,剑尖的寒芒也愈发凝实,像一枚被反复锤炼后愈发锐利的小小光锥。
周远在初夏的时候摸到了七品的门槛,这是他练剑近四年来首次突破到外门弟子中上水平的关口,突破那天他在院子里挥舞着厚背大刀连劈了十几下木人桩,把桩子劈得裂了条缝,被司宴笑骂了一句"你去赔公物钱"。许樵比周远更早一步入了七品,在春末的月度小考中实战评分一下子窜到了同期前列,但他本人只是收了剑回了房,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整个夏天沧元山在蝉鸣和浓荫中缓慢流淌着。演武场边的老槐树冠遮天蔽日,枝丫间挂满了青绿的荚果,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每日早课上教习讲解基础功法时总有人打瞌睡,司宴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光从枝叶缝隙间漏进来在纸页上跳跃闪动。他有时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片刻,视线越过窗台望向远山的轮廓,山脊线在夏日灼热的光线里微微颤动扭曲,像是被空气的流动揉了又揉。
藏经阁一层他翻完了大半架子的基础典籍。剑谱、吐纳法、经脉运行论、妖物图鉴、地脉基础、封印原理概略,能借的能看的基本都翻过了。有些内容浅尝辄止便足够,有些值得反复多看几遍,他在自己的屋角堆了一小摞手抄的笔记,字迹工整但不甚美观,记录着各种符文组合的原理对应关系和经脉要点。许樵有一次无意中扫到了他的笔记,翻了两页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从最初的随意变成了某种意外的沉吟,最后把笔记放回桌上说了句"整理得挺系统的",语调里那点淡薄的意外大概比语言本身传达得更多。
入夏第二个月,陈师兄托人送来一封短笺。短笺上只有五行字,大意是南麓监测法器已重新布设完毕,截至发信日无异常;宗门密册中关于神魔封印的维护方法有零星记载,正在逐卷翻查;另附赠碎星盘校准口诀一则,可提升感应灵敏度。司宴把校准口诀背了下来,当晚取出碎星盘按口诀重新调了一遍玉盘内嵌的感应阵纹,此后晶石的感应反馈确实比之前精细了不少,最轻微的妖气波动也能在灰色调的前两层做出区分。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沈渡来了丙字七号院一趟。他刚从东边巡游回来,晒黑了一大截,桃花眼弯弯地笑着坐在槐树荫下灌了半壶凉茶,才慢悠悠地提起正事:"陈师兄在密册里翻到了。那座神魔封印的相关记载在宗志卷乙·第三册,提到布设者是沧元宗第三代祖师的一位师弟,姓虞,距今约四百年。封印压着的东西没有详细说明,只简略记载了'界外异物'四字。之后几页有人用朱笔批注过,字迹跟正文不同,说的是每五十年需要更换一次封印核心处的融石,否则渗漏会逐年加重。"
"上一次更换是什么时候?"司宴问。
沈渡把最后一口凉茶灌下去抹了抹嘴:"正文没写。批注也没写。陈师兄正在查各时期的宗门支出账簿和物资调拨记录,想看看能不能从行政文书里逆推出最近一次更换的时间点。如果超过四十年了,就得着手准备新的融石材料。"
司宴点了点头。融石是什么东西他听都没听过,但既然批注上写了每五十年更换一次,那说明陈师兄和沈渡已经在往解决问题的方向走了。他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没再多问,两人又在槐树荫下坐了一会儿聊些巡游路上的见闻。沈渡说到东边一座小城的早市上有卖一种油炸面果子裹糖霜的零嘴特别好吃,准备年底再去一趟多买些带回来。司宴听着笑了笑,跟他约定如果年底有空就一起去。
夏天就那样一天一天地翻过去了。蝉鸣从鼎盛渐渐稀落,树影从浓绿染上黄意,演武场的地面在早晚时分开始泛出凉丝丝的潮气。司宴的修行进度在入秋前又往上推了一小截,八品后期的元力积蓄厚度比夏初时扎实了许多,虽然迟迟未能触碰到七品的玄关,但他反而并不焦急了。这一年来他渐渐摸清了自己的节奏——起步慢、根骨偏弱,但只要日复一日地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能踩实,积累起来的总量并不会比那些天资优越的人少太多。
秋天的第一个月圆夜,他独自坐在丙字七号院的槐树下练完功收气,仰头望着头顶那轮澄澈的满月。槐树的叶子落了小半,疏朗的枝丫间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洒了他一身银白。他把"磐石"剑横在膝头,用布巾慢慢擦拭剑面上日积月累留下的细微划痕。五套符文纹路在他的指尖触碰下微微泛起一缕温驯的光,引纹清亮流转如溪水,镇纹沉郁深邃如暗泉,破纹锐利锋快如冰锥,疾纹迅捷跳脱如星火,固纹厚重温钝如老岩。五道不同的气质在乌青的剑脊上共存交织,像他这一年在沧元山经过的所有日子的缩影。
他把剑擦完收进鞘里,握着剑柄多坐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墙方向穿过来拂过面颊,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干爽。隔壁周远的屋里已经鼾声如雷了,许樵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低头书写的身影。司宴提着剑起身走回自己屋里,把剑靠在床头,吹熄了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被面上铺了一方银白。他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团晃动的月光阴影,脑海里浮现出这即将过去的一整年的轮廓——从枯骨山祭坛的血月到沧南城平安客栈的杂物棚屋,从春招擂台上那柄陌生的制式轻剑到密林裂隙深处的古老封印平台,从赵掌柜的热汤到周远的大嗓门,从"磐石"剑上第一道划痕到他如今八品后期的修为。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拢到肩头。窗纸上的月光渐渐移过,将他合拢的睫毛和放松的眉骨轮廓投成柔和的一小片暗影。远山深处那道神魔封印上古老的年轮纹路依旧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一圈一圈地运转着,渗漏的妖气在融石尚未更换之前依然丝丝缕缕地向上逸散,但在这个月圆夜澄澈的山风里,那些事都暂时隔着一层安睡的薄纱悬在远处。
司宴闭上眼睛时嘴角微微松弛着。他想着明天早上要去演武场再多练一轮剑,想着藏经阁新到的那本剑谱残本明天一早可以去借,想着沈渡说的油炸面果子裹糖霜的零嘴到底好不好吃——这些琐碎的、寻常的、属于活着和向前走着的事情一件一件排着队涌过来,把那些远山深处的暗影和深井底部的目光暂时挤到了睡意的边缘。他的呼吸在月光中逐渐绵长下去,整间屋子慢慢沉入了均匀而安稳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