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苏云兮和清露早早起了床,收拾好了东西,吃了些昨天买的饼子垫垫肚子。
今天就是正儿八经的中秋了。
但苏云兮实在没什么过节的期待,就和普通的一天没什么区别,她又活了一天。
“其实我觉得小姐可以直白的问问齐先生,我倒觉得先生是个正直的人。”
”我自是试探过了,他知道我的意思,但还是拒绝了,我大限将至,还是别连累他了。”
咚咚咚——
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清露看到外面的人影,认出了他的身形轮廓。
“齐先生,我们马上就收拾好了。”
“……不着急。”
……
苏云兮和清露出了门,看到他靠在二楼的栏杆处等着,清露叫了他一声,苏云兮却直接下楼走了,并没有说什么。
“离火车开动还有点时间,不如我们先去买些吃的,以免坐车的时候时间太久……”
齐铁嘴看苏云兮越走越远,压根没有听自己说话的意思,他心下不由得焦急了几分,连忙下了楼梯,跟在了她的身后。
“我昨晚实在不是故意……我只是,只是……”
苏云兮没什么表情,扭过头看向身旁的人,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人。
“先生愿买就买好了。”
齐铁嘴看她这副淡漠的样子,心底不由得被人紧紧的攥了一下,像只猫一样背过了耳朵似的,有点沮丧。
他们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月台上挤满了人,长衫、西装、粗布短褂混在一处,像一锅搅不匀的杂烩。
蒸汽从铁轨尽头漫过来,白茫茫一片,裹着煤屑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人直咳,远处一声汽笛,又尖又长,把嘈杂的人声劈开一道口子。
旁边卖茶叶蛋的老太婆蹲在墙根,炭炉上铁锅咕嘟咕嘟冒热气,香味混进煤烟里,竟有些勾人。
齐铁嘴买了几颗茶叶蛋付了钱,抱着油纸包裹着的茶叶蛋,还是热热的,在人群中找寻她们的身影。
穿灰军装的士兵靠在廊柱上抽烟,眼皮也不抬,余光扫过了身旁一个快速掠过的眼镜男人,瞧着有点眼熟,但也不大在意。
几个穿着蓝上衣黑裙的女学生挤在一起,手里攥着车票,不时踮脚往铁轨那头张望,低头窃窃私语着什么。
铃声响了,咣当咣当,铁轨开始震动,火车头拖着长长的黑烟进站,轮子碾过铁轨接头,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
齐铁嘴朝着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火车隆隆的往这边飞奔而来,他迅速来到了苏云兮的身边,将怀里的茶叶蛋递给了她。
“这是热的,可以暖暖手。”
“多谢。”
苏云兮没有多讲什么,接过那几颗茶叶蛋暖了暖手心,而后又递还给了他。
“哎……?!”
火车募得停在了众人的面前,刹车的声音刺耳且尖锐,轰隆隆的蒸汽像是泄了气的巨型气球一样。
车门一开,人潮轰地涌上去,挤的、喊的、骂的、被踩了脚嗷嗷叫的,乱成一锅粥。
有人从车窗往里翻,有人在底下拼命托,行李卷卡在门口,后头的人急得直跺脚,蒸汽一次次喷出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忽明忽暗的白雾里,像一场没有排练好的闹剧,闹哄哄地演着。
齐铁嘴怕她被人群挤散了,着急伸出了手臂,想让她抓着自己,“你抓着我否则人太多会被挤散了的!”
苏云兮被人群推搡着上前,好像没什么反应,”那就刚好,就此别过。”
齐铁嘴愣了一瞬,眼前的人已经被人潮吞没了,火车的车门口像个巨大的黑洞一样,人们拥挤着上前,原本想下车的人只能从窗户上跳下去。
“苏云兮……!!”
他急得叫出了她的名字,可人群吵吵嚷嚷的,压根没有人能够回应他。
他着急的伸出手指,想要去算,未卜先知的一个好处就是能够提前预知结果,就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了。
可他掐指算了半天,却什么都没算出来,他苦恼的叹了一口气,只要是关于她的事情,所有的命中注定都变成了不确定。
齐铁嘴只能在人群中努力的向前冲进,这女人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
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他左右瞭望个不停,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压根看不到她们在哪里。
算又算不出来,找又找不到。
过道里挤满了人,几乎座无虚席,没有位置就能找个狭窄的地方站着。
他之前跟九门的人去北平的那趟火车都没有这么多人,大概是赶上了节庆,走亲拜友的人一下子就多到膨胀出来。
他艰难的在人群中行走,却怎么也看不到苏云兮,他不由得在想,她们两个是不是根本没有上火车,否则怎么找不到呢。
就在这时,他扭头看向了车窗外,瞥到了那道倩影,她就站在月台那里,和清露一起,看着齐铁嘴在里面一直打转。
此时火车已经徐徐开动了,蒸汽一次次响起,鸣笛声响得剧烈。
齐铁嘴费尽力气来到了窗口,几乎是站到了桌子上,然后看向外面的苏云兮。
”快!快上车!”
苏云兮面对他的催促,无动于衷,只是微微一笑,有些拜别的意思,朝他挥了挥手。
他募得瞪大了眼睛,一手抓着窗户口,“苏云兮!!你快上车!!你不去杭州了吗?!”
苏云兮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挥了挥手,带着清露一起转身去了另一个站台。
齐铁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上了停留在铁轨上的另一辆火车,而且两辆火车呈着相反的方向。
他,他就这么被耍了?!
他望着已经运行起来的火车,外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影愈发模糊不清。
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双手握着窗口,半蹲着身子,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但咬紧了牙关。
“先生!您要干什么?!火车已经开起来了!可千万不能跳了!”
“先生您快下来吧!”
“这要是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啊!”
齐铁嘴怕他们来拉自己,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又泄了,“你们……!别碰我!我夫人还在车站!我上错车了!”
苏云兮还真是够狠的,说跟自己再见就再见了!一点余地都没有!
齐铁嘴将眼镜摘下来,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两眼紧闭,心脏突突突跳个不停,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头扎了出去!
他模糊的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似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
齐铁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痛得他倒吸一口气,而后僵在地上许久没有动静,望着露天的车战,仔细察觉着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异样。
却突然听到另一辆火车开动的蒸汽声,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脚扭了一下,疼到一用力,就会像有针在扎他一样。
他看向那辆即将发动的火车,即使单脚跳,他也要跳过去,这样滑稽又诡异的行动惹了周围人的注意力。
可他一心一意只有赶上那辆火车。
“苏云兮……!!苏云兮……!!”
“先生!离这里远点,火车已经开动了……!”
“不是……?!我夫人还在上面,这是开往哪儿的!”
“南京的,要不然先生您坐后天的火车。”
后天……?!黄花菜都凉了,南京那么大,他怎么找,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没法算出来!
“哎?!先生!您真不能再去了!”
“齐桓。”
齐铁嘴听到了这个名字,募得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周遭人来人往,乌泱泱的一大片,他发现只剩下苏云兮一个人。
他的面色掠过一丝惊愕,“你,你不是已经……”
苏云兮的目光落在他的脚上,打量了一下,“我怎么了,你不想看到我?”
齐铁嘴哑了语,小心翼翼的收回眼神,好似生怕把她再惹到似的,别看她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只要把她惹到了,冷不丁就把人丢了。
“怎么不见清露。”
他只好换了话题,看起来有点心虚尴尬。
“她去南京省亲了,她在那里有一个未婚夫,前段时间,他们两人通过信,既然我已经离开了苏家,她跟着我也没什么意义。”
“那……岂不是……就剩你自己了,清露对你这么忠心,她舍得离开吗。”
苏云兮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我赶她走了,说这些也没用了,你呢,你要去哪儿。”
齐铁嘴微愣了愣,垂下眼眸,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
苏云兮看了一眼早早就开走的火车,要想再去一趟杭州,也要等下一趟火车了。
她转过身就往远离车站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人见状连忙赶了过去,他的脚让崴了一下,走几下就疼的龇牙咧嘴。
“你下火车做什么?”
“我,我……说好了要一起去杭州,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先走呢。”
“反正我们也是要分道扬镳的人,先来后到又能怎么样呢,你怕我们再相见吗,杭州那么大,不会那么凑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