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章3

落课

放学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大亮着，夕阳把半边教室染成橘红色，黑板上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姜胜宇站在讲台边上收作业本，厚厚一摞用胳膊肘压着，腾出手来划名字。季知许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喊陈让之的名字。

"让之，晚上网吧开黑？老周他们都说去。"

陈让之正把校服外套甩到肩上，闻言回头笑了一下："今天不行，得回家。"

"哟，这么乖？"

"我弟等我呢。"陈让之朝季知许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几个男生起哄似的吹了声口哨，季知许没动，他把拉链彻底拉好，书包带子拎在手里，站在课桌旁等着。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陈让之穿过歪斜的桌椅走过来，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后颈，拇指蹭了一下他耳后的皮肤。

"走了。"

季知许嗯了一声，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涌动，高一高二的混杂在一起，书包撞着书包，笑声和抱怨声交叠。陈让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肩膀微微侧着，替他挡开从对面涌来的人流。有人从旁边挤过去，胳膊擦过季知许的手臂，陈让之立刻转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没事才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的小吃摊已经摆出来了，烤肠的油香和铁板鱿鱼的酱味混在一起，浓烈地扑过来。陈让之在奶茶店门口停下，问他要不要喝。季知许摇头，陈让之还是买了两杯，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吸管已经插好了。

"少糖的，放心。"

季知许捧着那杯冰奶茶，指尖被凉意浸透。他低头看杯壁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滚，没说话。陈让之喝了一大口，冰块哗啦响了一声，然后侧过脸来看他："今天体育课那会儿，你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

"真没事。"

"你每次说真没事的时候，嘴角都往下撇。"陈让之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点他的下巴，"就现在这样。"

季知许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路旁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瓣边缘有些焦黄了，大概是晒了一整天的缘故。他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齿间咬破，甜味从舌尖蔓延开。

"我就是觉得……"他说了半句又停下。

"觉得什么？"

"没什么。"

陈让之没再追问，只是换了个位置走到他外侧，把他和马路上的车流隔开。公交站牌下面等车的人不少，他们并肩站在一棵梧桐底下，树荫把两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季知许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和陈让之的叠着，分辨不出边缘在哪儿。

车来了。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陈让之把书包放在腿上，季知许坐在里面，额头抵着玻璃，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便利店、药店、理发店、面馆，都是看了无数遍的东西，今天却觉得格外清晰。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那个女生，你认识？"

陈让之正低头回消息，闻言抬起头，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隔壁班的吧，好像叫什么……周什么来着，不熟。"

季知许又嗯了一声，把脸转回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眉目清淡，没什么表情。陈让之盯了他两秒，忽然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

"季知许。"陈让之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奶茶杯在季知许手里捏得微微变了形，他耳朵尖慢慢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在夕阳余晖里尤其明显。他没转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晒的。"

陈让之笑了一声，短促而轻，像石子落进水面。他没再戳穿，只是伸手把季知许手里的奶茶接过来，替他把杯壁上的水珠擦掉，又递回去。

"别人拍不拍我都那样。"陈让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纹路上，语气松散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反正每天跟你一块儿回家的是我，坐旁边的也是你，拍个照能怎么着，又不能洗出来贴墙上。"

季知许没应声，但攥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夕阳忽然从另一侧车窗涌进来，泼了他一身金光。他眨了眨眼，睫毛在光里几乎透明。

下车的时候陈让之走在前面，替他掀开小区的铁门，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又渐渐安静下去。

季知许走在后面，看着陈让之宽阔的后背，灰色T恤上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他伸手拽了一下那块衣料，陈让之回过头来。

"怎么了？"

季知许松开手，摇了摇头，踩着台阶往上走了两步，超过他半个身位。

"没事。"他说，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晚饭我想吃面。"

陈让之跟着他上楼，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叮当响。

“行，吃到五星级大厨的餐，也是便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