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调出风口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在课桌边缘,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季知许合上《百年孤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枝条垂落如帘,风一过便沙沙作响。课间喧闹的人声渐渐退潮,走廊尽头传来体育委员扯着嗓子喊集合的声响,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让之望着窗外的人,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手拿下说:"走了,体育课。"
季知许点了点头,把书塞回桌肚,起身时银框眼镜滑了一下,他用食指推回去。动作很轻,视线却落在陈让之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上。灰色T恤在阳光下亮了一瞬,随即被人群吞没。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别班的女生隔着窗户往这边看,压低的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夏天午后的麻雀,叽叽喳喳,不知疲倦。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中浮动着橡胶与青草混合的气味。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男生分成两队去打篮球,女生在树荫下练排球垫球。季知许站在三分线外,看着陈让之被几个人围住,球在他掌间传递,动作利落,三步上篮时衣摆扬起一角,露出一截腰线,周围响起几声口哨。
姜胜宇从旁边运球经过,朝他扬了扬下巴:"季知许,来一局?"
季知许摇头,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退到场边的台阶上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面上,姿态规矩得像在听课。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下斑驳的光点,明明灭灭。他看见陈让之在场上和队友击掌,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又转头朝某个方向挥了挥手,那边站着两个隔壁班的女生。
季知许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尘。鞋带系得很整齐,是陈让之早上出门前蹲下来帮他重新系的,一边系一边念叨"这么大个人了鞋带都散着"。他当时没说话,耳尖却悄然红了,但陈让之没注意到。此刻那根鞋带还保持着早晨的结扣,规规矩矩地躺在白色鞋面上,他却觉得那形状有些刺眼。
篮球场上的欢呼声又高了一截,大概是进了个漂亮的三分球。季知许没抬头,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什么通知也没有。他划了两下又锁屏,金属边框被手心捂得温热。
"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陈让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鬓角全是汗,刘海湿成几绺贴在额头上。他在季知许旁边坐下,胳膊蹭着胳膊,皮肤上残留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季知许往旁边挪了半寸,又被陈让之拽回来。
"躲什么,我又不咬人。"陈让之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滑进领口。"你刚才看见没,我那个转身过人——"
"看见了。"季知许说。显然有些闷闷不乐的意味。
陈让之侧头看他,水瓶子搁在膝盖上,目光里带着点狐疑:"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那你——"
"我说了没有。"
季知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回树荫底下,蝉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地灌满耳膜。身后陈让之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榕树的气根垂在他身侧,像一道一道帘幕,把他和球场上的喧嚣隔开。
他站在树影深处,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枝叶切碎成许多块。那些喝彩声、口哨声、女生们的窃窃私语,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过来,模糊而遥远。他知道陈让之很快就会跟上来,会问他今天晚饭想吃什么,会用手肘碰他的胳膊,会若无其事地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站着,觉得这个夏天比刚才又热了一分。
蝉声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