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数年,钟离权困在天道无形的囚笼里,岁岁沦落,步步无途
无人知晓他身负天咒,无人看懂他命里那道无声枷锁。世人眼中,他只是个常年漂泊市井、一无所成的落魄浪子,平凡擦肩,冷暖无关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永世为偷,终身为盗」的命格落身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彻底封死
他曾不甘认命,寒窗苦读数年,欲以笔墨立身、功名洗尘。可每一次入闱答卷,落笔成字必凭空消散,卷面空空荡荡,任凭他心力耗尽,终究留不下半分痕迹
科举无路,他便弃笔从戎,奔赴边疆求一线沙场生路。可天道裁决从不留情,每逢临阵对敌,他手中兵刃必定无端崩裂,刀折枪断,次次诡异无解
仕途、沙场、功名、正道,人间所有堂堂正正的路,全被无声天咒一一断绝
几番挣扎,几番落空,锐气被岁月一点点磨平。
走投无路之下,钟离权最终沦落市井,做了独行街巷的浪盗
他守着仅剩的本心,从不侵扰平民弱小,只取贪官劣绅不义之财。可纵使未曾作恶,他也早已活成了天命定义的模样,困在泥沼之中,不见天光
岁月漂泊,风餐露宿,最让他煎熬的从来不是清贫潦倒,而是雨夜
自落咒之后,他便畏雨如畏劫
每逢落雨,天咒反噬便会成倍暴涨,刺骨寒意顺着经脉爬遍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雨水泡碎、被寒气碾碎,痛得人脱力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寻常寒夜尚可咬牙硬撑,可雨夜,是他数年凡尘里,最熬、最孤、最无解的劫
也唯有在这样滂沱雨夜,他心底压得最深、藏得最严的念想,会汹涌得再也压不住
他会疯狂想起终南山。
想起那些深夜,他与穆江结伴潜行,偷取玉净琉璃瓶,一同下山降雨济民
那时也有雨,却是他们亲手救下苍生的雨,是并肩而立、灵力相护、秘密相通的雨。
那时有她在身侧,同担反噬,同守夜色,同藏一山秘密
他们那时多熟呀
熟到知晓彼此所有软肋与赤诚,熟到深夜独行无需多言,熟到是彼此山门岁月里,唯一真正并肩过的人,可如今,同样的雨,再也无人并肩
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困在凡尘泥沼,被天命磋磨,被雨夜凌迟
无数个大雨滂沱的夜里,他蜷缩在破庙角落,任由咒毒啃噬经脉,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寒意彻骨,剧痛难捱
世间万物皆弃他而去,天地只剩冷雨与孤苦
唯独脑海里那道清淡安然的身影,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他无数次在雨夜昏沉中想起她
想起她安静的眉眼,想起她渡来的温和灵力,想起她陪他逆规而行、默默兜底的每一个终南深夜
那时他前路明亮,尚且克制收敛,不敢贪、不敢念、不敢奢求分毫
如今他跌落尘泥、命格卑污、一身破败,连念想她的资格,都觉得卑微可笑
他以为终南山一别,便是此生殊途
她该留在山巅,稳步修行,步步登仙,清白坦荡,永远不染他这身凡尘狼狈
他将那点沉在心口的惦念,死死压住,藏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雨夜深处
岁岁落雨,岁岁煎熬,岁岁思存。
他熬得过清贫,熬得过漂泊,熬得过世人冷眼,唯独熬不过雨夜想起她的瞬间
这一年北地深秋,夜雨骤落,声势汹汹
天咒反噬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暴戾,剧痛席卷全身,钟离权蜷缩在干草堆上,指尖死死攥着枯草,浑身颤抖,连喘息都带着痛意
他早已习惯独自硬扛所有绝境
却在庙门被风雨推开,一道极浅脚步声踏碎雨幕传入耳畔时,浑身僵直
雨风萧萧,灯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