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云缨起来的时候,镜已经走了。院门是开着的,门槛外侧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是刻痕,像是靴尖在地面上轻轻拖了一下留下的一条短弧线。弧线的方向指向院外,和门槛上那排已经几乎消失的浅痕方向一致。云缨站在门槛内侧,枪握在手里,没有扛上肩。她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道弧线,然后弯腰伸手碰了一下它的末端,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凉的,边缘正在被风磨平。她站起来,把枪扛上肩,走出院门,在巷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道短弧线延伸出去的方向,然后转回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了。
她走了大半个上午,经过一些她曾经走过但不常走的路,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把枪从肩上卸下来靠着墙,从怀里摸出那片骨片。骨片表面没有变化,标记还在,中间的空缺区域仍然安静地嵌在表面,像是一把锁扣已经到位,等着被完全释放。她把骨片翻了个面,背面原本平整,如今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某种尖锐的硬物触碰后留下的。她把它放回怀里,重新拎起枪,朝下一个路标走去。
傍晚她回到玄都观,把枪放回墙角,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赵怀真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都不说话,只是坐着。天色渐渐变暗,院子里的光从暖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赵怀真低下头,从袖口抽出那卷皮纸,解开系绳在膝头展开,就着最后的暮光看了一眼。纸面上的线条已经淡了,标记和路径都变得模糊,像是正在从纸上消退。他看了片刻,没有把纸折回去,也没有站起身来,只是把它平放在膝盖上,让风从纸面上吹过去,带着纸页的边缘微微扬起,又落回原位。云缨偏过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线条,它的轮廓正在变淡,像是墨迹在时间中褪去。那些曾经明确标出的位置已经难以辨认,只剩下淡淡的轮廓,而轮廓本身也在随着光线减弱而进一步淡去。
她没有问这意味着什么。他也没有解释。又坐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了,他把纸卷起来放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回屋里。云缨在门槛上多坐了片刻,然后也站起来,把门合上了,门缝在合拢之前露出最后一线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地面。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之后没有找那张纸,赵怀真也没有再拿出来。那张纸像是被收进了某个她不会再碰到的地方,不再需要被翻开了。她走到院门口,门槛外侧地面上那道短弧线已经被风吹淡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她没有再碰那道痕迹,只是看了一眼,走出了院门。她在巷子里走了一段,没有带枪,也没有去后山。她经过菜地,经过赵怀真埋木头的那片区域,经过那些曾经被标记过又被覆盖的位置。地面上的雪正在缓慢地融化,露出底下的土面,湿的,深色,印着一些零散的脚印。她在一处墙根下停了下来,蹲下身,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地面是凉的,没有震动,没有声音,和任何一处普通的土地一样。她收回手站起来,没有多做停留,沿着她自己的路线走回了巷子深处。那道弧线已经走完了,她没有回头去看它消失的方向。
(第五卷第三章完)1
好想看啊,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