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短。不是路程真的变短了,是走在上面的时候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走了,步伐自然比来时更稳,也更直。那些曾经需要停下来辨认的岔路口和坡面,现在不需要低头就能选对方向。镜仍然走在最前面,但速度放慢了,和后面两人的步幅逐渐对齐。三个人之间隔着大致相等的间距,像是一条线上三个间隔均匀的点,沿着地面移动。
傍晚的时候他们经过那片烧痕区域。烧痕表面覆盖了一层新雪,灰烬层已经被完全盖住了,只露出微微凹陷的轮廓。云缨脚步没有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烧痕区域中央那道弧线的位置已经被雪填平了,曾经摆放炭木的地方也看不出来了,像是一段已经被完成的故事,在结束之后被自然重新收归平静。镜在经过烧痕边缘时停了一步,蹲下身把一片碎木片从雪里捡起来——边缘已经被烧焦了,没有刻痕,只是一小块无关紧要的碎屑。她把碎木片放回原地,站起来继续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们回到了那条岔路口。赵怀真在这里停了一下,站在路口中央,左手伸进怀里碰了一下皮纸的边缘,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走。云缨注意到他在停下来确认皮纸的时候没有把它掏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按了一下位置,像是知道它留在身上的意义已经不在于翻开看了。1
这段归途写得太有感觉了
第三天傍晚,玄都观的院门出现在视野里。门槛侧面那排浅痕还在,颜色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凹线在斜阳里微微反着光。赵怀真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他直接穿过院子走进了自己屋里,门没有关。云缨在门槛外侧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排近乎消失的浅痕,沿着它从头到尾走了一遍。镜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跨进来,转身走了。云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叫住她。
那天晚上云缨坐在廊下,枪靠在身边的柱子上,天色暗下来之后她没有点灯,院子里没有被照亮的地方陷入了完整的黑暗。赵怀真也没有点灯,他坐在自己屋里靠近门口的那把椅子上,视线穿过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也落在坐在廊下的她的轮廓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院子,谁也没有说话,像是说完了该说的所有话之后,剩下的只是坐在这里和知道另一个人也坐在这里。风从院子里穿过去,从廊下扫过,然后消失在墙外。
过了很久,云缨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月光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虎口上的茧已经消退了大半,边缘不再凸起。她把手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赵怀真房间的方向,门还开着,但屋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关门。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落出一道浅色的矩形,边缘清晰,在屋内没有中断,也没有遮挡,像是她这一次没有把门关上的原因,只是因为不需要再关上任何东西了。
(第五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