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封闭的围墙
傍晚的天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兰封简单收拾好书包,没有和班里任何人道别。走廊里偶尔路过的同学看见她,依旧下意识避开,窃窃私语的碎片随风飘过来。重度抑郁、要去住院,消息传得飞快,又给那些本就漫天飞舞的谣言添上了确凿的凭据。
周越一行人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远远望着她的背影。
目的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了。
他们没有动手打伤她,却硬生生把人逼到要离开校园,住进医院。几个人神色复杂,有得逞的快意,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敢再靠近。
父亲已经在教学楼大门口等候,脸上写满烦躁,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住院材料。看见兰封走出来,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磨磨蹭蹭,快点。”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她心里的感受,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尽快处理掉的麻烦事。
兰封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待了许久的教学楼。
这里装着数不清的嘲弄、排挤与伤害,却也藏过独属于她的那一束微光。她下意识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不知道那个少女会不会跟着她一同离开。
车子一路驶向心理医院。
高耸的围墙,封闭的楼宇,铁门缓缓在身后关上,将外面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冷冽又陌生。
办理入院的手续繁琐枯燥,签字、登记、上交部分个人物品。手机会受到管控,书本有限制,属于外面世界的东西,一点点从手里剥离。
护士递给她一套宽松的病号服,白色布料摸起来冰凉。
“跟我来,带你去你的病房。”
长长的走廊安静肃穆,墙壁是单调的浅白色,两侧一间间病房房门紧闭,偶尔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动静。
病房是双人间。
另外一张病床已经有人,窗帘半拉,光线昏淡。
兰封放下仅剩下的少量私人物品,站在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院落,被高高的铁网牢牢围住,看得见天空,却触碰不到自由。
父亲站在病房门口,局促地搓了搓手。
“你就在这里好好治病,听医生的话,别再惹出什么乱子。家里还有事,我不能久留,有空我再来看你。”
他口中的“有空”,兰封心里清楚,大抵遥遥无期。
他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女儿的痛苦,只把抑郁当成任性、矫情,如今送她来住院,不过是为了把这份难以处理的难题交给医院。
不等兰封回话,父亲便转身匆匆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合上,偌大的病房,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位病友。
兰封缓缓换上病号服,长袖布料遮住皮肤,再也不需要刻意掩藏什么伤痕。肉体上的伤痛早已被那道幻影少女抚平,可刻进精神里的疲惫,依旧沉甸甸压在灵魂之上。
她坐到床边,四下安静得可怕。
在学校的时候,至少还能隐约感知到那一缕暖意的存在,可来到这四面白墙的病房,周遭一片死寂。
她心底隐隐不安。
她会不会,在这里失去那唯一的光?
是不是脱离了那些恶意的环境,那道幻境里的身影,就会彻底消散,再也不会出现。
兰封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呼唤。
没有微风拂动,没有淡淡的白光,空气一片沉寂。
什么回应都没有。
一股恐慌慢慢爬上心头。
难道来到医院,一切就结束了吗。
那个会治愈她、会替她挡下伤害的少女,要离开她了。
隔壁病床的女生这时轻轻侧过头看向她,那是一个看上去和兰封年纪相仿的女孩,眼底带着同样的倦怠,却没有恶意。
“你是新来的?”她声音很轻,“我叫苏晚。”
兰封抬眼看向对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答话。
病房的门被推开,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
“兰封是吧,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接下来我们会安排用药、定期心理咨询,遵守病房的规矩,配合治疗。”
冰冷的规则,陌生的药物,与世隔绝的生活,就这样正式开启。
夜里,病房熄了灯,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夜灯光线。
同屋的苏晚已经浅浅睡去,呼吸均匀。
兰封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
医院没有校园里的造谣与欺凌,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没有人再想方设法折磨她。
可孤独,却成倍放大。
她反复在心底呼唤那个少女,一遍,又一遍。
周遭始终空空荡荡,没有风声,没有柔光,没有虚影。
心底那束一直支撑着她的微光,好像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
逃离了校园的深渊,却落入另一座封闭的牢笼。
她最怕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那唯一的救赎,也许,要离她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