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渊落地
翌日清晨,薄雾依旧笼罩整座校园。
兰封照常早起,收拾书包,面色比往日从容了许多。心底藏着那束无声的温柔底气,让她不再对上学充满极致的恐惧。
她以为熬过了肢体欺凌,日子至少能短暂安稳。
却不知道,真正诛心的恶意,早已在昨夜悄然布好天罗地网。
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异样感扑面而来。
以往只是隐晦的打量、窃窃私语,可今天,所有目光都直白、刺眼、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路过走廊,原本说笑的同学会瞬间闭嘴,侧身躲开她,像是她是什么肮脏、晦气的东西。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就是她吧,听说心理有点问题,特别偏激。”
“难怪平时不爱说话,原来是性格阴暗。”
“昨天周越他们碰她一下就倒霉,听说她会记仇、故意害人。”
“离远点吧,别被她缠上。”
短短一夜,谣言彻底发酵。
周越那群人说到做到。
不动手、不施暴,只用最轻飘飘、最无影无踪的口舌,将她彻底钉死在“怪异、阴暗、危险”的标签里。
比起拳脚落在身上的疼,这种全员孤立、人人避之的寒意,更冷、更狠。
兰封指尖微微攥紧书包带。
心底那点底气,在满校的排斥里,一点点摇摇欲坠。
她依旧没有低头,笔直走进教室。
教室里的氛围比走廊更压抑。
她一进门,整片区域瞬间安静。同桌刻意挪远椅子,前排同学假装看书,余光却死死提防。后排的周越几人勾着唇,冷眼旁观,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局面,眼底满是得逞的恶意。
他们不打她、不骂她。
只让她被全世界孤立。
让她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整整一上午的四节课,无人和她说话,无人与她对视,无人靠近她半分。
课桌四周像是圈出了一块无人踏足的禁地。
无声的排挤,一点点啃噬她的神经。
她原本被治愈的心境,再次被灰暗笼罩。
原来有些伤害,看不见淤青,却能穿透骨血,压垮人的意志。
第四节课下课,正当兰封坐在座位上,默默消化心底的压抑时,班主任走进了教室,带来了一个全校通知。
“各位同学,今天学校安排了心理普查,专业心理老师入校,给全校学生做免费心理筛查。所有人全部参与,不得缺席。”
消息一出,班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有人好奇,有人无所谓,只有周越几人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微妙的算计。
他们巴不得查出兰封心理有问题。
那样所有谣言就坐实了,所有人都会更理所当然地远离她、排斥她。
筛查按班级顺序进行,一对一简单问询、填表测评。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测评表上,白纸黑字,每一道问题,都精准戳中兰封日积月累的压抑、痛苦、失眠、自我封闭。
长期的欺凌、无人依靠的孤独、日夜紧绷的恐惧、反复崩溃又自我拉扯的绝望,早已在她心底扎根成疾。
她从前不懂自己的低落是什么,只以为是自己太懦弱。
直到落笔的每一个答案,都在无声印证她长久以来的病态。
全部测评结束,心理老师单独留存了几份异常报告。
兰封的名字,赫然在列。
没过多久,班主任亲自找到她,面色凝重,让她立刻去心理辅导室。
狭小的辅导室内,灯光温和,却照不暖她冰凉的心境。
心理老师看着测评结果,轻声询问了几句她的睡眠、情绪、人际状态。
不过寥寥数语,便得出了最终诊断。
“同学,你的测评结果很严重,是重度抑郁,伴随持续性情绪障碍,长期处于高压、压抑、自我封闭的状态,建议立刻告知家长,进行专业干预,最好住院观察治疗。”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落下来。
不突然,也不冤枉。
是她熬了无数个黑夜、忍了无数次欺凌、吞了无数委屈,硬生生熬出来的病。
老师很快拨通了兰封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父亲起初满是不解、抵触,反复说着“不可能、她就是矫情、小孩子哪有什么抑郁”。
直到心理老师耐心说完病情严重性、长期压抑的危害、以及放任不管的后果。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熟悉的、冰冷疲惫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给她办住院。”
没有心疼,没有询问,没有安抚。
只有冷静的、权衡利弊之后的妥协。
下午,父亲匆匆赶到学校。
他没有看脸色苍白的女儿一眼,没有问她疼不疼、怕不怕,只是拿着诊断单,和老师、心理老师快速走完流程。
字字句句,都是手续、流程、安排。
唯独没有一句关心。
兰封站在走廊角落,安静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底一片荒芜。
原来她快要撑不住的人生,在家人眼里,最终只换来一张住院手续。
也好。
不用再回满是冷漠的家,不用再待满是恶意的校园。
只是没有人问过她。
她想不想住院。
她怕不怕陌生的病房。
她到底,熬得有多苦。
所有喧嚣落幕,所有流言暂停。
当天傍晚。
父亲拿着办好的全部住院手续,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收拾东西,走吧。”
从今天起。
那个在学校默默被欺凌、在家无人疼惜的兰封。
要住进精神病院,开始与世隔绝的治疗生活。
风吹过走廊,掀起她的衣角。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虚空。
心底那束温柔的微光,依旧轻轻亮着。
哪怕全世界弃她于深渊,唯有那束虚妄又真诚的光,始终,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