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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番外二 长笛无响,岁岁空席

晚风不渡博文归

出道后的第一个深秋,风来得又急又凉。

训练室的落地窗大开着,卷进来的晚风裹着枯黄的梧桐叶,一片片簌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成团之后的日子,忙得根本停不下来。数不完的品牌采访、连轴转的综艺录制、一座城市接着一座城市的舞台巡演,所有人都被时间和行程推着快速长大。曾经稚气青涩、打闹毫无顾忌的少年,被迫在聚光灯下收敛小脾气、稳住自身情绪,反复练习表情管理,学着从容应对每一个镜头、每一次潮水般的掌声、每一个刁钻的提问。

平日里训练室的气氛大多时候都是热闹鲜活的。休息间隙,大家三三两两瘫在冰凉的地板上,有的抱着手机刷搞笑短视频,凑在一起哈哈大笑;有的围坐一圈讨论新舞台的舞蹈编排,琢磨哪个走位更出彩;还有人互相调侃最近长胖了几斤,打赌下次体能训练谁会最先掉队。汪浚熙最爱拉着众人打赌课堂小测试的结果,每次都乐此不疲;官俊臣闲暇时总会拿出自己的专业节拍器,拉着王浩一起钻研节奏把控的小技巧;陈奕恒和陈思罕常常凑在角落,翻看乐器配件清单,研究效果器的调试方式,叽叽喳喳聊个不停,满室都是少年独有的烟火气。

唯独杨博文,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他习惯性霸占训练室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后背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上永远平放着那一支银色长笛。这支笛子被他呵护得近乎偏执,近乎苛刻。每一天团队训练收工,所有人收拾东西嬉笑离开时,他总要留下来单独待上半小时。先用超细擦笛布一点点擦拭笛管内外的水汽与灰尘,再小心翼翼拆开每一个音孔按键,逐一清理缝隙里积攒的皮屑、粉尘,确认没有一丝脏东西之后,缓缓装进定制的加厚琴盒,摆正角度,稳妥收纳。

大半年时光匆匆而过,经历无数次舞台使用、无数次练习吹奏,这支旧笛子依旧锃亮光洁,看不见一丝磕碰磨损,崭新得仿佛从来没有被岁月、被汗水触碰过。可只有杨博文自己心底清清楚楚,这支笛子早就不一样了。

它没有零件损坏,没有音孔失灵,只是再也凑不齐从前完整的声音了。

“博文,又一个人对着笛子发呆呢?别总把自己闷在角落里。”

陈浚铭拧开两瓶温水,快步走到角落,轻轻蹲在杨博文面前,目光落在他失神的眉眼间,眼底满满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杨博文缓慢抬起眼皮,眼神淡淡的,没有太多波澜,轻轻摇头:“没有发呆,只是看一看。”

“我还不了解你吗,又想起以前了,对不对?”陈浚铭刻意放轻音量,生怕一句话戳痛他紧绷的心弦,“刚出道那几个月,我们所有人都被密集行程填满,忙到倒头就睡,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久了,伤痛会慢慢变淡,你也能慢慢走出来。可到现在,你还是老样子。”

杨博文指尖轻轻蹭过冰凉光滑的笛身,扯了扯嘴角,那一抹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剩苦涩:“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就是……”陈浚铭顿了顿,仔细斟酌措辞,不忍心说得太过尖锐,“我们所有人都在往前规划生活,规划假期旅行、规划个人小曲目、规划未来的小目标,只有你,停在了原地。我们大步向前奔赴新生活,唯独你,永远留在了出道盛典那一天,永远留在他离开的日子里。”

这句话太过直白,一瞬间狠狠戳破了杨博文刻意伪装许久的平静外壳。

他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重重耷拉下来,牢牢遮住眼底悄悄泛红的湿润眼眶。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之后,他才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开口:

“我往前走,又能去哪里?”

“我们曾经说好,这条路,要两个人并肩一起走。”

“梦想是我们熬过无数深夜、一起咬牙硬撑拼出来的,这条路的坎坷,是我们两个人一同踏平的。如今道路畅通无阻,梦想圆满实现,可陪我一起吃苦的那个人,不在了。我一个人独自向前走,这份圆满,又算得上什么圆满?”

不远处刚刚结束乐器练习的张桂源听见这番话,脚步骤然顿住,慢慢迈步走到两人身旁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一旁的张函瑞也放下手中的乐谱,安静靠在墙边,默默倾听,没有出声打扰。

“博文,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你的难过,明白你的遗憾。”张桂源的语气温和又真诚,“我们如今能稳稳站在出道的舞台上,能拥有现在的一切,离不开每一个人的付出,当然也包括左奇函。他流下的每一滴汗水、他的坚持、他的不甘、他的努力,我们全队每一个人,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回忆里,你的状态、你的睡眠、你的情绪,我们全都看在眼里,我们很担心你。”

杨博文抬眼望向他,眼底积压了数月的疲惫与偏执再也藏不住:“桂源哥,我不是困住自己,我只是……不敢忘记。”

他停顿片刻,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哑得厉害,慢慢翻开尘封在心底、很少与人提起的旧日回忆。

“从前每一次练到深夜,整栋训练大楼灯火尽数熄灭,整层楼黑漆漆一片,只有我们这间练习室还亮着一盏小顶灯。我练习长笛高音段落练到心态崩盘,反复吹错、不停破音,烦躁到极致,好几次抓起笛子,差点狠狠摔在地上泄愤。”

“每一次,蹲在旁边陪着我的人,都是奇函。”

“他从不会催促我快点练好,也不会讲大道理开导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帮我收拾散落一地的乐谱,给我拧开恒温保温杯递温水,安安静静陪着我发呆,等我自己慢慢平复糟糕的心情。有时候我闹别扭闷头沉默半个钟头,他就安安静静陪我枯坐半个钟头,从不催促离开。”

“那时候我总忍不住跟他诉苦,说训练太累、考核压力太大,看不到出头的希望,好几次跟他说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而他每一次都会笑着安慰我,让我再坚持一阵子,再等等。他告诉我,等我们顺利出道,等我们站上国内最大的舞台,我们就解脱了,我们就彻底赢了。”

说到这里,杨博文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现在,我们真的赢了。”

“可陪我熬过所有苦日子、和我一起期盼胜利的那个人,没能亲眼看见这一天。”

训练室瞬间陷入死寂,远处队友嬉笑打闹的喧闹声隔着走廊隐隐传来,愈发衬得这片小小的角落凄凉落寞。

陈浚铭鼻尖猛地一酸,低下头抿紧嘴唇克制哽咽,良久,才轻声说道:

“其实不止你,我们所有人,也常常在梦里见到他。”

“梦里还是集训那段日子,梦见他抢我们冰箱里最后一瓶酸奶,梦见他吐槽体能训练强度太大,拉着我们偷偷躲在楼道摸鱼偷懒,梦见他站在我的身旁,跟着你的笛声轻轻哼唱旋律。”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心里空荡荡的,好久都缓不过来。”

张桂源轻声接话:“平日里镜头繁多、行程紧凑,我们不敢当众提起他,怕你当场情绪失控,也怕我们自己绷不住落泪。可私下休息闲聊,聊起从前的趣事,话语到嘴边,总会下意识带上他的名字,反应过来之后,又慌忙闭口,就怕勾起你的伤心事。”

张函瑞小声补充道:“上次我们聚餐聊以前考核的趣事,说到当年双人合奏考核,大家下意识就要提起他,瞬间全都安静下来了。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只是小心翼翼,呵护着你的情绪。”

杨博文低头凝视膝头的长笛,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容: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自私。”

“我甚至宁愿我们没有成功出道,宁愿继续熬那些看不到尽头的枯燥训练日子。”

“至少在那段难熬的时光里,他还在我的身边。”

至少那个时候,我一转头,就能够清清楚楚看见他。

没有人开口接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矫情的气话,是杨博文最真切的心里话,也是最令人心痛的一句话。

时间倒退回两年前的寒冬,那一年的冬天比此刻更加凛冽刺骨。练习室没有供暖设备,窗户边框缝隙常年漏风,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人手脚冰凉。哪怕只是吹奏十几分钟乐器,指尖就会僵硬麻木,音准极易失控。

当天全队刚刚结束三个小时高强度体能特训,深蹲、平板支撑、耐力跑轮番训练,所有人筋疲力尽,纷纷瘫倒在地板上哀嚎连连。

王橹杰四仰八叉躺在软垫上,揉着发酸的大腿哀嚎:“救命啊,我的腿彻底废掉了,明天我肯定下不了床!今天体能老师下手实在太狠了。”

汪浚熙靠在镜子边框上,一边揉捏小腿肌肉一边叹气:“再这么练下去,我真的要申请休息几天了,身体实在扛不住。”

陈浚铭扶着墙壁大口喘气:“我现在只想躺平睡一觉,什么练习、什么乐谱,全都不想管了。”

大家三三两两瘫坐在一起,喝水放松、互相吐槽训练强度,难得拥有一段悠闲休息时间。唯独左奇函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水之后,目光第一时间穿过人群,精准锁定了角落里的杨博文。

杨博文丝毫没有趁着休息放松自己,已经拿出长笛,利用这十几分钟休息空档,加练一直攻克不下的高音转音段落。别人全都在休憩放松,只有他紧抓零碎时间,拼命弥补自己的薄弱点。

左奇函拎着两杯刚买回来的热奶茶,一路小跑快步来到他身边,顺势蹲下身,手肘轻轻撞了撞杨博文的胳膊。

“杨博文,停下啦,大家全都在休息,就你一个人拼命内卷全队,也给自己放一小会儿假好不好?”

杨博文视线依旧落在乐谱上,指尖不停按压笛孔,头都没有抬起,淡淡回应:“这段旋律音准一直不稳,多练几遍,下周考核不能出现失误。”

“再努力练习,也要顾及身体啊。”左奇函微微皱起眉头,语气带上一丝撒娇式的不满,直接伸手攥住杨博文握笛的右手,“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的指节冻得通红,整只手冰冰凉凉的,再硬撑着练习,手指僵硬,吹出来的音符全是虚音,练了也是白费功夫。听话,先暖一暖手,喝杯热奶茶缓缓。”

他双手牢牢包裹住杨博文冰凉的手掌,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过去,来回轻轻揉搓他的指节,帮他驱散寒意。

杨博文吹奏的动作骤然停下,终于抬眸看向一脸认真的左奇函。

“没事,这点寒冷,不影响正常吹奏。”

“怎么可能不影响?”左奇函瞪了他一眼,语气认真又温柔,“手指灵活度下降,再熟悉的旋律也会出错。先放下笛子,好好休息十分钟,答应我。”

说罢,他把温热的奶茶塞进杨博文空闲的左手,自己盘腿稳稳坐在他正对面,牢牢盯着他,不让他再次拿起乐器。

“刚刚体能测试,你的成绩早就达标了,甚至比不少队友都优秀,没必要这么苛责自己。”

杨博文低头小口抿了一口热奶茶,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至心底,轻声说出心底的顾虑:“下周我们双人合奏要考核,我不想拖你的后腿。”

左奇函听完哭笑不得,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杨博文的脸颊。

“你怎么总是胡思乱想,小笨蛋。”

“我们是搭档,是并肩的伙伴,从来不是竞争对手。”

他微微向前倾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满是真诚与笃定。

“杨博文,我从来不怕你不够完美、不够厉害。我唯一担心的,是你凡事都独自硬扛,把自己搞得太累、太辛苦。”

杨博文静静望着他几秒,小声问道:“如果我一直练不好这段旋律,始终达不到最好的效果,该怎么办?”

左奇函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那我就陪着你,日复一日一起练习。”

“你练一年,我陪你一整年。”

“你练三年,我陪你整整三年。”

“一直陪练到我们一起站上出道舞台,圆满完成梦想为止。”

他笑得软软糯糯,带着少年独有的热烈与莽撞,语气无比坚定。

“而且你本来就特别厉害!别人啃不下来的高难度转音,你愿意花费无数时间死磕钻研;别人偷懒摸鱼的时候,你一直在默默提升自己。以后我们的双人专属舞台,你负责吹笛发光,我负责和声伴唱、和你完美共鸣。我们两个,是最契合的搭档,谁都比不上。”

杨博文被他一番话哄得心头一暖,微微低下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嘴角不受控制轻轻勾起,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也就只有你,总爱说好听的话哄我。”

“我只愿意哄你一个人。”左奇函回答得又快又认真,“其他队友闹脾气、练习烦躁的时候,我才懒得耗费休息时间开导安抚。唯独你,我心甘情愿,把所有空闲时间拿来陪着你。”

不远处休息的张桂源无意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跟身旁的陈浚铭感慨:“你瞧他俩,又黏在一起了,几乎一刻都分不开。”

陈浚铭面带羡慕,轻声回道:“真的太让人羡慕他们的相处模式了。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抚,遇到瓶颈有人陪伴,永远有人给自己兜底,永远有人满心偏爱。”

彼时的少年无忧无虑,满心满眼都是来日方长,所有人都以为,这份陪伴会一直延续下去。谁也未曾预料,这般岁岁年年的温柔相伴,最后会破碎得一干二净。

那一夜,是左奇函离开之前,和杨博文好好谈心的最后一个完整夜晚。

那个阶段,左奇函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极点,经常性莫名干咳,稍微进行一点训练就浑身乏力、胸闷气短,夜里常常被咳喘折磨得无法安睡。可他拼尽全力刻意遮掩一切异样,训练时咬紧牙关硬撑,休息时刻意装作活力满满的样子,骗过了绝大多数队友,唯独没能瞒过夜眠很浅的杨博文。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体隐患,更不敢告诉杨博文。他害怕杨博文忧心忡忡,练习时分心走神,耽误舞台进度;害怕团队因为他受到影响;最害怕打乱两人期盼了数年的出道计划。

深夜,全队宿舍一片寂静,室友们早已陷入熟睡,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相邻床位的一盏微弱床头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左奇函躺在床上,死死捂住嘴巴压抑咳嗽声,肩膀不受控制微微发颤,竭力不让动静吵醒其他人。

细微的闷咳声,瞬间惊醒了浅眠的杨博文。

他立刻翻身坐起,掀开薄被,赤着脚轻轻走到左奇函的床边,蹲在床沿,压低声音问道:“又难受了?咳得这么厉害,不要再硬撑了。”

左奇函心头一慌,连忙转头看向他,勉强挤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故作随意地解释:“没事啦,就是宿舍空气太干燥,嗓子干痒而已,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

“你不用骗我。”杨博文眉头紧紧紧锁,目光直直盯着他苍白的脸色,“最近这段日子,你训练频频掉队,动不动就浑身疲惫,每到深夜就反复咳嗽,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

温柔的夜色、昏暗的灯光,遮掩不住左奇函眼底藏着的疲惫与惶恐。他望着杨博文满眼担忧的模样,久久凝望,眼眶慢慢泛起湿热。心底积攒的委屈、恐惧、不舍快要溢出来,却依旧不能坦白真相。

他缓缓抬起手,温柔摩挲着杨博文的发顶,语气软糯,像是温柔的嘱托,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博文。”

“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往后,我没办法陪你走到梦想终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生活?”

杨博文身形瞬间僵硬,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愠怒与不安:“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答应过我很多事情,绝对不能食言。”

“我没有随口乱说,只是单纯问问你的想法。”左奇函笑意清淡,内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绝望。

杨博文牢牢盯住他的双眼,语气坚定到不容反驳:“不存在这种假如。你答应陪我一起出道,陪我走遍每一场巡演,陪我登上大大小小的舞台,每一次合奏,你都要在我的身边。你许下的所有约定,必须一一兑现。”

左奇函望着他执拗的模样,心口酸涩绞痛,鼻尖阵阵发酸,轻声呢喃:“我何尝不想呢。”

“我做梦都想,和你一起站上出道巅峰,一起领取荣誉奖杯,一起看台下一望无际的灯海。我想一辈子站在你的身侧,一辈子聆听你的笛声,做你一辈子最忠实的专属听众。”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杨博文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可是博文,很多时候,人终究拗不过命运的安排。”

杨博文的眼眶瞬间通红,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少年无助的慌张:“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不要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

左奇函轻轻摇头,强行把病痛带来的痛苦、对别离的恐惧、满心的舍不得,全部埋藏在心底,装作一切安好。

这一晚,他认认真真,给杨博文许下最后一段余生的承诺。

“我真的没事,我会拼尽全力撑下去。撑到出道盛典,撑到我们圆梦的那一天。”

他凝视着杨博文的眼眸,一字一句,温柔又破碎:

“倘若真的有一天,我不得不缺席你往后所有的旅途。”

“你千万不要停下前行的脚步。好好练习长笛,好好完成每一场舞台,好好发光发热,不要因为我,耽误自己的前程。”

“把我们两个人共同的梦想,你一个人,好好走完。”

杨博文喉咙发紧,压抑的哽咽卡在喉咙里:“我不愿意一个人走完这条路。没有你的陪伴,再盛大的舞台,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左奇函眼眶通红,像哄闹脾气的孩童一般,轻声安抚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哀求:

“会有意义的。你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就等同于我陪你一起发光。你登上顶峰,就等于我们两个人一同站上顶峰。”

“杨博文,答应我。替我多看几年人间烟火,替我奔赴一场又一场万人灯海,替我好好长大,好好照顾自己。”

那一夜的谈心,温柔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

这是二人最后一次静下心好好畅谈心事。

是左奇函瞒着所有人承受病痛,留给杨博文最后的温柔嘱托。

更是往后许多年里,杨博文永远跨不过去的离别心结。

入冬之后团队第一场大型户外巡演,恰逢深秋雨夜,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可场馆之内依旧座无虚席。无数粉丝提前冒雨入场,各色灯牌汇聚成一望无际的璀璨星海,欢呼声隔着场馆墙壁都能清晰听见。

正式开场前候场阶段,所有人都在忙碌筹备。张桂源带着全队最后一遍核对舞台走位;张函瑞和队友低声磨合和声细节;王橹杰、陈浚铭互相提醒舞台小细节,大家忙而不乱,气氛紧张又亢奋。

唯独杨博文,独自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之中,静静伫立。

他没有翻看提词器,没有复盘舞蹈动作,目光牢牢锁定舞台中央侧边特意预留出来的空位。这是他每一场演出雷打不动的习惯,专门为左奇函留下的专属位置,固定不变,无人可以占用。

身旁路过的队友早已习惯这个画面,不会上前打扰,只在心底默默惋惜心疼。

李嘉森缓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又给他留位置了?”

“嗯。”杨博文低声应答。

“每一场演出都坚持预留,老粉丝慢慢读懂了你的心意,新来的粉丝总会疑惑,为什么绝佳观赏位常年空着。”李嘉森语气满是无奈,“博文,不要再这样反复折磨自己了。”

杨博文轻轻摇头,语气固执,却又满含温柔:“这不是自我折磨,是我们曾经定下的约定。”

“他从前和我说过,我们第一场万人巡演,他要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位置,第一个听完我完整吹奏合奏曲目。他没能等到这场巡演,那我便永远给他留着这个位置。一场不留,场场都留。我害怕,如果哪一次我忘记预留,倘若他回来,会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李嘉森心里猛地一堵,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你这个人,实在太过念旧太重情了。”

不远处台阶上的张桂源,望着杨博文孤寂落寞的背影,转头对着身旁的陈浚铭低声感慨:“每次看见他刻意空出这个座位,我的心里就堵得难受。别人的每一场舞台落幕,都是圆满收官,只有他的演出,从开场开始,就带着无法弥补的遗憾。

陈浚铭红着眼眶点头附和:“当初最期待这场巡演的人,明明就是左奇函。训练休息的间隙,他天天念叨,等到巡演开启,一定要坐在第一排,大声为我们呐喊应援。如今场馆场场满座,灯火万家,唯独少了他。”

舞台灯光骤然全部亮起,导播发出开场提示。

整场演出炸裂热烈,氛围推向一次又一次高潮,灯海层层叠叠,万人合唱的声浪一次次掀翻场馆顶棚。

最后一支团体舞蹈收尾,全员定点摆出结束造型,灯光缓缓柔化,伴奏渐渐平息。按照节目组原本编排,此刻全员需要鞠躬致谢,宣告演出落幕。

就在众人准备弯腰的瞬间,杨博文缓缓抬起手,轻声开口:“大家稍等一下。”

声音通过耳麦传遍全场,清晰平稳,带着独有的沉静执拗。

数万观众瞬间安静下来,全场鸦雀无声。灯光师心领神会,一束柔和的暖光,精准打在那片空置的座椅上。

座椅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却在全场繁华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队友们没有丝毫诧异,静静站在原地,默默陪着杨博文。

工作人员递来琴袋,杨博文从中取出那支熟悉的银色长笛,缓步走到空位前方,微微侧身,面向那片空荡的光影。

没有多余致辞,没有冗长独白。抬笛,换气,吹奏。

清冷绵长的笛音缓缓流淌而出,正是当年无数个深夜里,两人一同合奏的那首曲子。

从前双声和鸣,一人吹笛,一人轻声和唱,少年意气滚烫温柔。如今只剩孤身独奏,笛声空旷寂寥,句句皆是思念。

笛音穿过晚风,掠过万千灯海,越过万人喧嚣,最终消散在空无一人的座椅前方,得不到半分回应。

一曲缓缓结束,余音久久在场馆内回荡。

杨博文放下长笛,静静凝望那片空位数秒。台下无数老粉丝红了眼眶,默默攥紧灯牌,没有一个人催促结束,所有人安静陪着他,完成这场独属于他的思念告白。

全员鞠躬,灯光彻底熄灭,演出正式落幕。

回到后台化妆休息室,大家卸下妆造,刻意放轻说话音量,生怕打扰杨博文。大部分队友疲惫不堪先行返回酒店,休息室只留下张桂源、陈浚铭、张函瑞、李嘉森几人。

陈浚铭率先打破安静:“博文,刚刚这首曲子,你吹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富有感情,太动人了。”

杨博文低头擦拭笛管,语气平淡:“练习次数多了,自然越来越熟练。”

“可每一次吹奏它,你都在想念他,对不对?”张桂源坐在沙发上,满眼心疼,“我们全都看得出来。”

杨博文沉默许久,轻轻应声:“嗯。”

“吹奏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和他说话。我告诉他,我们成功站上了梦寐以求的大舞台;我告诉他,台下的灯海,比我们当年畅想的模样还要绚烂一万倍;我告诉他,我没有偷懒,好好练笛,替我们两个人,完成了梦想。”

陈浚铭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你会不会偶尔心存侥幸,觉得他没有离开,只是我们看不见他而已?”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杨博文指尖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透,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无尽无力:“我每一天都在这样自我安慰。上台时、吹笛时、看见灯海时,我总觉得,他化作晚风、化作灯光,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静静看着我。”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他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笑着跑过来夸奖我,再也不会陪我熬夜练曲,再也无法兑现所有曾经的约定。”

陈浚铭别过头擦掉眼角泪水:“曾经训练室最热闹的永远是你们两个。一起训练,一起打闹,一起偷吃零食,一起吐槽训练老师。如今所有人都拥有热闹的生活,只有你,永远孤身一人。”

张桂源缓缓开口:“最伤人的莫过于此。从前所有人都清楚,你的笛声,必须配上左奇函的和声,才算完整。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你的笛声再完美,永远缺失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杨博文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从前他总爱跟我撒娇,让我等我们走红之后,专门为他创作一支独奏曲,只吹奏给他一个人听,绝不公开。我认认真真答应了,私下无数个夜晚打磨旋律,反复练习。”

“如今曲子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唯独那个唯一的听众,不在了。”

李嘉森满心压抑,低声感慨:“命运实在太过不公。最难熬的集训岁月、最压抑的竞争阶段,你们携手并肩全部熬过去了。偏偏等到苦尽甘来、该享受荣光的时候,却不让他亲眼见证。”

张函瑞沉默良久,轻声说道:“我常常埋怨天意。明明只要再多坚持一小段时间,他就能亲眼看见所有圆满,只差最后一小步。”

杨博文轻轻摇头,嗓音沙哑至极:“并不是只差一步。是他拼尽自己全部力气,走完了最难的那段长路,把通往荣光的最后一程,独自留给了我。他把所有希望、梦想、未走完的余生,全都托付在了我的身上。”

“所以我站得越高、越是风光,内心就越发空旷,就越发想念他。”

深夜,巡演车队赶回入住酒店。城市万家灯火璀璨,车水马龙映在落地窗上,外界繁华喧闹,和房间里的孤寂冷清形成强烈反差。

其余队友洗漱完毕,倒头就沉沉睡去,只有杨博文毫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落地窗窗边,解锁手机,点开那个从来舍不得删除、也从不会对外展示的专属相册,相册命名简简单单两个字:奇函。

相册里面,珍藏着无数旁人从未见过的细碎日常。

寒冬两人挤在练习室,同盖一条小毛毯取暖的偷拍;两人分享同一根棒棒糖,嘴角沾满糖渍的搞怪合照;训练结束满身汗水,互相调侃狼狈模样的抓拍;无数条深夜合奏练习的短视频碎片。

随手点开一条旧视频,屏幕里鲜活清亮的少年声音立刻响起:

【左奇函(笑着打趣):杨博文!又吹跑调咯,赶紧重来,不许摸鱼偷懒!】

清脆的少年笑声混杂着断断续续的笛音,鲜活又热闹。

【左奇函:等我们开出道专场,我站第一排,做你的专属头号听众,你可不许上台紧张!】

【左奇函:以后你人气大涨可不许忘记我,你的练笛之路,可是我一路陪着熬过来的!】

【左奇函:往后每一场舞台,我一定陪你到场,我们拉钩,绝不缺席!】

手机屏幕光亮着,回忆里人声鲜活热闹;现实房间寂静无声,再也等不到回应。

杨博文指尖轻轻贴在手机屏幕上,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轻轻触碰少年的脸庞。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呢喃,积压许久的思念缓缓倾诉而出:

“左奇函。”

“又一个深秋快要结束了,我们又圆满完成了一场巡演。”

“大家一切安好,每个人都在好好成长,逐一实现了年少时的小目标。”

“唯独我,从来没有变过。”

“吹奏结束后,我依旧会下意识转头寻找你的身影;舞台落幕,第一件事依旧想要和你分享舞台趣事;看见绝美的灯海,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永远是你。”

他停顿几秒,喉咙紧紧发紧,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满是委屈与遗憾:

“你骗了我。”

“你说好要做一辈子专属听众,说好陪我走遍所有舞台,说好世间所有美景,我们一同观赏。”

“为什么,你全部都食言了。”

夜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拂过他泛红的眼尾。

杨博文慢慢合上手机,将银色长笛紧紧抱在怀中。

“没关系。”

“你不回来,也没关系。”

“我等你就好。”

“一年等不到,我就等一年。”

“十年等不到,我便等十年。”

“一辈子等不到,我就等一辈子。”

就这样杨博文抱着长笛慢慢的陷入沉睡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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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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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出番外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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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