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夏夜,褪去白日暴晒后的燥热,晚风裹着草木与泥土淡淡的清香。
写生驻地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几排朴素的农家小院,窗外便是连绵起伏的青黛山峦,漫天星河低垂,繁星密密匝匝铺满夜幕。
美依然放下手中炭笔,伸了个懒腰,指尖沾满黑色炭粉。画板上铺满大大小小的速写,山间溪流、老树古桥、田埂落日,一页页皆是这几日山野的所见。连日沉浸在写生之中,城市里的流言、比赛带来的紧绷压力,好像都被大山悄悄抚平。
画室一行人住在这里已有数日,白天结伴外出采风,傍晚回到小院整理画稿,夜里大家会聚在院中乘凉闲谈。
喜亦晨就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笔尖轻轻在纸面摩挲。少年侧脸浸在柔和的月色里,眉骨轮廓干净利落,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纸上,笔下描摹的,恰好是方才低头整理颜料的美依然。
几笔勾勒出女孩垂落的发丝,安静柔和。
“又在偷偷画什么?”
美依然缓步走过去,轻声开口。
喜亦晨手一顿,下意识合上速写本,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方才没来得及遮掩的画页被盖住。
“没什么,随便练练速写。”他错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沉沉的山林,“白天跑了一整天,不累吗。”
“累,但是很舒服。”美依然在他身侧石阶坐下,晚风撩动她的鬓发,“在城里画室的时候,总想着要画得多好,要拿到什么样的名次,心里绷得紧紧的。来到这里才发觉,绘画本该是看见世间万物,而不是一味困在输赢里面。”
经过美术大赛的风波,经历匿名谣言、被人恶意破坏颜料,她早已褪去从前那份忐忑不安。从前她会因为旁人一句质疑反复怀疑自我,如今内心愈发笃定。热爱绘画这件事,不必依靠别人的认可来证明。
喜亦晨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女孩澄澈的眼眸里,亮晶晶的。
“你能这么想很好。”他声音放得很轻,“比赛只是一条路,可绘画是一辈子的事。”
不远处,沸阳、暖知予几个人打闹说笑,喧闹的声音遥遥传来,夜色将两人周遭衬出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这几日一同行走山野,翻过山岭,踏过溪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慢慢靠近。会一起蹲在溪边观察流水光影,会为了一处绝佳的日出景色,凌晨结伴爬上山坡。很多不必言说的心意,藏在递过去的橡皮、分过来的矿泉水,还有一次次并肩眺望风景的时刻里。
“对了,复赛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美依然转头问他。
喜亦晨指尖捻着炭笔,思索片刻。
“想多走一些地方,看更多风景,积累更多素材。或许以后,会考美术学院,继续走绘画这条路。”说完,他目光落回她脸上,“那你呢?”
“我也是。”美依然弯起唇角,眼底带着憧憬,“希望可以一直握着画笔,把看见的世间温柔全部画进画布。最好……以后还能继续和大家一起。”
话说出口,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话语模糊,可心底藏着的期许,大半,都是看向身旁的少年。
喜亦晨的心猛地一颤,月色之下,少年的眼神温柔滚烫,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却又被他压了回去。此刻山野静谧,少年少女心意相通,可眼下正是升学关键时期,前途未定,他不愿草率开口,耽误彼此。
有些心意,不必急着宣之于口,放在心底,共同奔赴同一个远方,便是最好。
就在气氛悄然暧昧的时候,暖知予远远朝这边呼喊。
“依然,亦晨!快过来,老师要点评我们这几天的写生稿!”
两人同时回过神,稍稍拉开距离。
“走吧。”喜亦晨站起身,伸手,自然地扶了一把起身的美依然。指尖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一丝温热残留。
小院的空地上,指导老师的面前摊开厚厚一沓画稿,同学们围坐一圈,轮流讲解自己的创作思路。
轮到美依然,她把这几日最满意的一幅山间暮色摊开。画面里落日沉落在连绵山岗,霞光漫过稻田,光影层次柔和,充满烟火气息。
老师细细端详,点头赞许:“能看得出来,你的心境变了。不再刻意追求技法炫技,画面里有温度,有属于自己的情绪,这是很难得的进步。”
轮到喜亦晨,他的画作大气开阔,山河辽阔,笔触利落有力。老师同样给出很高评价,同时也点出小小的不足。
夜色越来越深,点评结束,众人陆续回房休息。
美依然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窗外虫鸣阵阵。她翻开自己的速写本,里面不知何时,夹了一张小小的画纸。
纸上,是月色下的女孩,安静坐在石阶,晚风拂动发丝,寥寥数笔,神态栩栩如生。右下角没有署名,可那笔锋,她一眼便能认出。
心口软软发烫。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情话,仅仅一张速写,便藏尽少年难言的心意。
她拿起铅笔,在画纸边角,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山的另一边,喜亦晨站在窗边望向漫天星辰。他没有奢求此刻就拥有一个答案,他们还有漫长的前路要奔赴。少年心中暗暗许诺,等到他们站上更高的地方,等到未来清晰明朗,他会坦然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那份喜欢。
山野的晚风穿过窗棂,吹走少年少女心底的迷茫。前路漫漫,但他们清楚,有人会同自己,一道追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