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余眠按照清单地址,前往老城巷弄采风。
老式砖瓦房错落排布,藤蔓爬满斑驳墙面,夕阳斜斜倾斜,将巷道拉出长长的阴影。她背着画板,走走停停,不停举着相机记录光影。
沉浸在取景中的她,没有留意身后驶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口。
陆晞落原本前往附近工地巡查,想起今日大概是余眠外出采风的日子,顺路过来看看。
他推门下车,远远看见女孩蹲在老墙根下,微微歪头调整拍摄角度,发丝被晚风吹动。
“这里傍晚背光,拍建筑轮廓效果会大打折扣。”
熟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余眠猛地回头,看见陆晞落站在不远处,一身简单深色休闲装,褪去西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
“陆老师?您怎么在这里?”余眠十分意外。
“附近巡查工地,路过。”他走上前,抬手指向巷子深处,“往里走两百米,有一座旧钟楼,落日正面落在墙面,光影层次最好,是我清单上标记的点位。很多人嫌巷子难走,很少前去。”
余眠眼前一亮:“我刚刚还在纠结要不要往深处走。”
“我带你过去。”
两人并肩沿着老巷慢行。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周遭飘着老居民区饭菜香气,和市中心冰冷写字楼截然不同。
“您经常来这片老城区吗?”余眠轻声问道。
“做毕业设计时常来测绘。”陆晞落目光望向前方钟楼尖顶,“江城老建筑正在慢慢改造,很多景致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
“所以才想要用画笔留下来。”余眠轻声感慨,“美好事物总是短暂,如同落日。”
陆晞落侧头看向她:“既然短暂,为何依旧执着追逐?”
“正因为短暂,当下的光景才格外珍贵。不必强求永久留存,相遇的瞬间,就足够铭记很久。”
这句话轻轻撞在陆晞落心上。
长久以来,他执着于无法挽回的过往,沉溺消失的人和事,不断抓着已经落幕的遗憾不肯放手。他从未想过,或许不必强求圆满,接纳事物终将落幕,也是一种和解。
抵达钟楼之下,落日恰好斜斜悬挂在钟楼上方。金色光线铺满老旧墙面,飞鸟成群掠过天际,景象震撼温柔。
余眠立刻拿出相机疯狂抓拍,随后坐下打开画板,快速勾勒线条。陆晞落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静静陪着她等候光影变化。
时间缓缓流逝,落日一点点下沉。
“陆老师,您看这个构图行不行?”余眠将画板转向他。
画面里老钟楼沐浴余晖,角落悄悄添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陆晞落仔细端详片刻:“很好。人与建筑相融,不会显得画面空旷。只是人物线条可以再柔和一点。”
余眠点头,拿起铅笔细细调整。
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风越来越凉。余眠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下一秒,一件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外套递到面前。
“披上。”陆晞落语气平淡,“之前提醒过你,黄昏温差大。”
外套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余眠迟疑一瞬,还是接过来穿上:“谢谢您,回去我洗干净还给您。”
“不用着急。”
收拾好画板与器材,两人走出老巷。
“我送你回去。”陆晞落开口。
余眠本想婉拒,转念想到天色已晚,独自走回停车场路途偏僻,便应允下来。
车厢内氛围安静,只有舒缓的轻音乐轻轻流淌。
等红灯时,陆晞落忽然轻声开口:“如果你家里一直逼迫你放弃画画,很难坚持吧。”
余眠一怔,没想到他能察觉到这件事。
她浅浅苦笑:“很难。一边不想舍弃热爱,一边又难以摆脱家人带来的压力,时常左右拉扯。有时候会想,如果顺从他们,过上稳定平淡的生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疲惫。”
“顺从换来的安稳,若是需要舍弃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长久之后只会满心不甘。”陆晞落目视前方道路,语气认真,“不必为满足别人的期待,毁掉自己的人生。”
简单一句话,戳破长久积压在余眠心底的迷茫。
过往无数人劝她现实一点,唯有他告诉她,不要轻易妥协自己。
余眠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心底泛起温热。
车子抵达小区门口,余眠解开安全带,转头道谢:“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收获特别多。”
“好好创作,期待你的初稿。”陆晞落淡淡一笑。
这是余眠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驱散了周身长久笼罩的阴郁,像暮色里转瞬亮起的微光。
余眠抱着画板下车,目送轿车远去。
她低头攥紧身上的外套,鼻尖萦绕清浅的松木香气。
晚风漫过树梢,落日早已落幕,可今日黄昏留存下的暖意,久久没有消散。
而轿车内,陆晞落望着后视镜里女孩渐渐变小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从未想过,一次普通的商业合作,会让一个叫余眠的姑娘,慢慢走进他常年封闭、只剩暮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