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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寄意,咫尺距离

月亮归档处

落日彻底沉入楼宇轮廓,橘红褪成灰蓝,城市次第亮起万家灯火。露台的风渐渐凉了,余眠下意识拢了拢针织衫的领口。

陆晞落注意到这个细微动作,目光扫过敞开的露台出入口,开口道:“楼下茶室有空位,要不要进去详谈后续合作细则?外面风大。”

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多余情绪,却是恰到好处的体贴。

余眠微微一怔,点头应下:“好,麻烦陆老师。”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一路安静。走廊白炽灯惨白,冲淡了方才暮色带来的朦胧氛围感,又变回纯粹的合作关系。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余眠微微侧身,目光无意识落在镜面里陆晞落的侧影。他站姿笔直,下颌线条紧绷,即便短暂放空,周身也萦绕一层不易靠近的屏障。

她忍不住猜想,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能让一个正值盛年、前途坦荡的人,长久背负这样浓重的沉闷。

抵达一楼茶室,侍者送来两杯温水。包间安静,隔着玻璃窗能够眺望远处沿江的灯带。

陆晞落将合作计划表推到余眠面前,指尖轻点纸面:“项目周期三个月,一共六幅主题插画,全部围绕城市黄昏建筑展开。初稿一周之内交付,有任何创作瓶颈,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递来一张名片,白底黑字,简约干净,只有姓名、电话与工作室地址。

余眠小心收好,指尖轻轻划过名字——陆晞落。

晞,晨光破晓。

多么充满希望的字,可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却似乎长久停留在黄昏。

“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余眠斟酌着开口,“我想实地采风,傍晚去拍摄老城建筑群,想要捕捉自然状态下的落日光影,画面会更有层次感。”

陆晞落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多数插画师只会依靠参考图片创作,很少有人愿意花费时间实地等候转瞬即逝的黄昏。

“可以。”他没有犹豫,“如果需要,我可以给你一份江城老建筑分布图,很多小众观景位置外人并不熟悉。”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余眠眼底泛起浅浅光亮,平淡的面容瞬间鲜活几分。

陆晞落望着她眼里细碎的光,心口莫名轻轻一颤,转瞬恢复平静:“项目需要好的画面,理所应当。”

商谈持续四十分钟,所有细节敲定完毕。两人一同走出茶室,大厅人来人往。

“我开车过来,先告辞了。”余眠抱着画本站在门口,礼貌道别。

“注意安全。”陆晞落点了点头。

余眠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出数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余眠。”

她回头。

暮色笼罩男人的身形,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黄昏温差大,夜里出门采风记得多加一件外套。”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刻意的暖意,却精准戳中人心。

余眠愣了几秒,弯起唇角:“我记住了,谢谢陆老师。”

分开之后,余眠坐在车内,迟迟没有发动车子。手机亮起,陆晞落发来文档,正是江城老建筑点位清单,甚至细心标注了每一处最佳观赏落日的时间段。

她点开文档,一字一行慢慢翻看,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

外界传言他苛刻冷漠、难以相处,真正接触才发现,他只是不善言辞,习惯把温柔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回到出租屋,闺蜜苏柚立刻打来视频电话。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传说中的冰山设计师陆晞落了?真人是不是超级帅?”苏柚的声音活力满满。

余眠将画本放在桌面,缓缓开口:“确实很好看,人很理性,意外挺好沟通。我们敲定了插画合作,接下来准备抽空外出采风。”

“哇!双向合作!机会难得!”苏柚眼睛发亮,“你可得好好把握,不光是工作,说不定还能拓展人脉。对了,看你状态好像比前段时间舒展不少,没再被阿姨催着回家相亲吧?”

话音落下,余眠眼底的柔和慢慢淡去。

提到家人,沉甸甸的压抑再次涌上心头。

“昨天我妈又打电话了,说已经和对方家长约好,下个月必须回家见面。她说画画不能当一辈子工作,早点找稳定的人结婚,才是正途。”

从小到大,她所有热爱都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十七岁想要艺考,被父母撕碎报名表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她拼尽全力独自留在江城,靠着接零散插画订单勉强维持生活,可在家人眼中,始终是任性、不懂事。

苏柚叹了口气:“你没必要一直妥协。你的画笔是你的底气,凭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人生去满足他们的期待?”

“我知道,只是有时候很累。”余眠轻轻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夜色,“好像无论怎么努力,永远得不到他们的认可。时常觉得自己像困在漫长的昏睡里,找不到醒来的出口。”

视频那头的苏柚还想劝慰,余眠勉强扬起笑容:“不说我啦,先早点休息,明天我规划采风路线。”

挂断通话,房间陷入安静。余眠铺开画纸,拿起炭笔,下意识落笔勾勒黄昏露台的身影。橘色落日下,一道挺拔的人影静静伫立。

她画到深夜,不知不觉困意袭来,趴在书桌浅浅睡去。

另一边,陆晞落回到空旷的公寓。

房子面积很大,装修极简,冷色调装潢,没有丝毫烟火气息。江屹恰好打来电话。

“谈完插画合作了?那个插画师好不好相处?我听说你连续拒绝三批画师。”

陆晞落松开领带,走到阳台看向江面:“叫余眠,很合适。心思细腻,能读懂画面里沉静的氛围感。”

江屹愣了一下,语气带着调侃:“难得听见你主动夸奖别人。看来这次合作十分顺心?”

陆晞落没有接话。晚风拂过,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露台一幕,女孩安静望着落日的模样。

江屹察觉到他沉默,语气慢慢正经起来:“最近业内有人重新提起当年的项目事故,你留意一点,别又钻进死胡同反复内耗。林晚前段时间还问起你的情况。”

听到“事故”二字,陆晞落周身温度骤然下沉,指尖攥紧栏杆。

数年之前,他跟随恩师主持大型文旅建筑项目。施工突发意外,舆论汹涌袭来,所有矛头指向项目负责人恩师。恩师不堪重压,积郁成疾,不久后离世。

所有人都劝他事情不全是他的错,可陆晞落永远无法释怀。如果当初他坚持修改方案,如果他再多核查一遍,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长久的愧疚如同枷锁,日夜捆绑着他。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沙哑。

“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有空出来走走。你不能一辈子靠着无休止工作逃避回忆。”江屹轻叹。

结束通话,阳台只剩陆晞落一人。远处江面漆黑,没有落日,只有无尽夜色。

他一直偏爱黄昏,因为落日落下,就不用再面对白天繁杂的纷争与愧疚。可今天露台的黄昏有些不一样。

原来落日之下,除了遗憾落幕,还会遇见一束安静、温柔的微光。